"墨念——你下楼了嘛？快点快点！"
黄念念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带着电流杂音也压不住的雀跃。墨念把手机夹在肩窝里，单手系鞋带，听见那头传来念念踩着什么东西蹦跳的声响。
"来了，别急。"
她直起身，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长发随意拢到脑后。她抬手摸了摸鼻梁——那里空了，没有眼镜压着的感觉，轻得有些不习惯。
那天从红月下醒过来之后，她的视力就一天比一天好。先是看清楚了街对面招牌上的小字，接着能数清三楼窗台上晾着的袜子有几双，再后来，连课本上五号字的脚注都清晰得像刻在眼睛里。这副戴了三年的眼镜，就这么突然没了用场。
墨念对着镜子侧了侧脸，眼底有某种细微的光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拉开大门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像一根细细的线缠住了她的脚踝——
"干什么去？书看完了吗？"
"看了。"
"单词呢？"
"记了。"
"家务——"
"做了。"
墨念回头，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厕所门旁，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洗完的葱。她的目光从墨念的脸扫到她的脚，再从脚扫回来，像在点数一件即将出库的货物。
墨念把拉链往上提了一寸，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褶皱："今天的任务都做完了。请您让开。"
母亲张了张嘴，那句"那"字卡在舌尖上转了个弯，碎成了无声的气音。她侧了侧身，肩膀擦着门框让开一条缝，手指还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
墨念从她身边走过去。黑色冲锋衣的衣摆擦过母亲的手臂，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
"砰"——门在身后合上。
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打在墨念脸上。她站在那儿停了一秒，吸了一口带着灰尘味的空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八年的石头——没有松动，但至少有人替她扛了一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粒"余烬"不在了，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
楼下，黄念念正蹲在花坛边逗一只猫。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呢绒纱裙，裙摆铺在膝盖上，像一小片落下来的云。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像从某个日漫封面里走出来的。
"哟——"念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遍墨念，眉毛慢慢挑起来，"没看出来呀，原来我家墨念不戴眼镜这么帅，嘿嘿～"
她站起来，凑近两步，歪着头盯着墨念的脸看了好几秒，像个鉴赏古董的行家。
"以前那副黑框眼镜把你藏得太深了，啧啧。早知道你长这样，我初中就该把你眼镜偷了。"
墨念被她盯得别开脸："……走了。"
"喵——"
脚边传来一声软绵绵的猫叫。两人同时低头——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蹲在念念的裙摆边上，仰着头，蓝眼睛圆溜溜的，尾巴尖在空气里画着圈。
"哇——"念念立马蹲下去，伸手试探着去摸猫下巴，"好乖的白猫！你看它一点都不怕人——"
白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往念念手心里拱了拱。墨念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念念弯成月牙的眼睛上，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
太顺了。今天的一切都太顺了。
出门顺利、天气晴好、没有母亲的纠缠、念念的笑声比平时更响——连路边都能碰见一只对人毫无防备的白猫。
"墨念！你看它翻肚皮了——"念念仰起脸，笑得眼角都皱起来，阳光落在她白色的纱裙上，折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墨念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
或许是老天眷顾，今天格外顺利。
科技展的人比她们想象中少，每个展台都不用排队。墨念被念念拽着跑完了三个场馆——机器人区的机械臂在写毛笔字，画得比她本人还好；虚拟现实区排了几分钟就轮到了，念念在里面吓得尖叫着把墨念的胳膊掐出了红印子；最里面那个展区摆满了会跳舞的小型机器人，圆滚滚的身子像一个个倒扣的碗，撞到墙就"嘀嘀"叫着转弯，念念蹲在旁边笑了整整五分钟。
"哈哈哈哈——又撞墙了——墨念你看它好笨——"
念念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手指着那个机器人，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墨念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她没有笑，但也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看着念念的肩膀一抖一抖，看着她纱裙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又收拢，看着她把手指伸过去，被机器人轻轻撞了一下指尖。
"墨念~"念念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你说我以后养一只这种机器人好不好？每天看它撞墙我能笑一年。"
墨念刚要回答——
"您好，二位！"
一个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墨念转过头，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工作人员站在三步之外，胸前挂着展会的工作牌。他站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客气而标准。
墨念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太想接话。
"怎么了？"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工作人员微笑了一下，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成两条弧："我们发现两位好像很喜欢这边的小型机器人。今天正好有一项体验活动，在一楼VIP区，两位有兴趣的话，可以上楼亲自试试。"
念念眼睛一亮："VIP区？上面有体验馆？我们怎么没看见——"
"有的，只是没有公开挂牌。"工作人员的语气温和而流畅，"我们每天会随机抽取几位幸运观众，邀请上楼体验。两位刚好被系统抽中了。"
"真的假的——"念念转头看墨念，双手合十，像只讨食的小猫，"去嘛去嘛，VIP区诶！墨念——"
墨念盯着那个工作人员的眼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周。那双眼弯弯的，笑得标准，像量角器卡出来的弧度。
"不用了。"墨念说。
"去！"念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上来，"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而且人家都说了是幸运观众——"
"……行。"
墨念低头看了一眼念念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她跑掉一样。她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不对劲"咽了回去。
"太好了！"念念松开她，在原地跳了一下，白色纱裙像花朵一样绽开又合拢。
工作人员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这边走。"
他的手指伸出来的时候，墨念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一道很细的、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了很久的血，嵌在甲床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墨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呀墨念——"念念已经走出去三步，回过头冲她招手，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整个人笼在一层融融的金色里，"快点儿！"
墨念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冲锋衣的兜里，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道红痕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又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念念在笑。因为念念今天很开心。因为念念穿着白色的纱裙站在阳光里冲她招手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就算前面是坑，好像也值得踩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