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闩上犹豫了一下。
今夜星象安稳,柳府内外都有巡夜星卫,来人能摸到后院没被发觉,至少说明……
她推开窗。
窗外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十六七岁模样,左边眉尾一颗痣。
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干干净净但明显穿了好几年了。
她愣了一下:“你是那天望星台上的——”
“我那天没上望星台。”星辞衍说,“他们不让我上。”
柳含烟想起来了。
那天队伍里有一个被赶走的人,青袍年轻人在门口说的那几句话声音不小,她当时离得远,但“无星”“废人”两个字听见了。
“是你?”
“嗯。”
柳含烟皱了皱眉:“你半夜来我窗下做什么?”
星辞衍没答。
他抬手,掌心朝上。
那道银纹从皮肉下浮出来,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柳含烟的本命星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面色一变,本能地后退半步,手心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笛——那是她的星器,一吹就能召来府中星卫。
但星辞衍的手停在窗外三寸的位置。
他没进来,也没碰她。
“你被抽了三成星力。”他说,“你发现了吧?”
柳含烟的手指停在短笛上。
“你现在看到的这本命星,只有七成。剩下三成不在你身体里,在天命司的星盘集束节点上,连着沈重楼的星脉。”
柳含烟盯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三个月来试了多少次都补不上那三成的原因。因为你没丢,你是被抽走了。星力不在你身上,你补再多丹药也填不进去。”
柳含烟的手从短笛上滑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你怎么证明?”
“你把手伸出来。”
柳含烟看着窗外的月光下那只摊开的,纹着银线的手掌。
她咬了咬下唇,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
星辞衍的指尖碰上她的掌心。
接触的那一刻,柳含烟闷哼一声。
她胸口银蓝色的本命星猛地一亮,一道灰痕从星体表面浮上来,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顺着她的手腕往指尖蹿。
星辞衍的银纹接住了它——灰痕撞上银纹,像冰块撞上热铁,刺啦一声消解了。
柳含烟浑身一颤。
她感觉到了。
那三成失去的东西,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引动了。
虽然还没回来,但它动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它在哪。
在东北方向。
很远。
很深。
在一个被层层星阵包裹的地方。
天命司。
“你看见了?”星辞衍收回手。
柳含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灰痕正在缓缓褪去。
“我看见了……”
“我可以帮你把三成拽回来。但拽回来的同时,你会从星盘上掉下来。掉下来之后你就是无星之人,你的天星一宿会散。”
柳含烟猛地抬头:“散?”
“对。你做了十几年的天星一宿,掉下来就没了。但你不会被抽第二次了。”
柳含烟沉默了。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月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条长长的黑线。
“散了之后,”她慢慢开口,“我还能再修吗?”
星辞衍看着她:“能。只要你愿意从头开始。”
柳含烟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本命星。
银蓝色,漂亮,整个柳府二十年才出的这一个。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窗外伸出去。
“来。”
星辞衍握住她的手。
银纹从两人交握的掌心炸开,沿着柳含烟的手臂往上攀,攀到肩颈,攀到胸口,缠上那颗银蓝色的本命星。
本命星剧烈颤抖,灰痕从星体深处被一寸寸拽出来,像拔一根深扎在骨缝里的刺。
柳含烟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
但她没松手。
灰痕被完全拽出本命星的那一刻,银蓝色的星辰从她胸口脱落。
没有碎,没有裂,就那么缓缓地,安静地落下来,坠进她自己的丹田位置,化作一团混沌的,没有形状的原始星力。
她身上所有被天命司锁定的命轨在这一瞬间全断了。
天星一宿没有了。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在笑。
“原来不锁着是这种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平平坦坦,但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原始星力在缓缓流动,像一捧没有河道的水,等待有人给它挖一条渠。
星辞衍站在窗外,月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两道极淡的银环又浮出来了。
“我走了。”他说。
“你等下。”柳含烟撑着窗台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星辞衍已经转过身了。
他偏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很浅。
“星辞衍。自己给自己起的。衍,是衍生的衍。”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停。
“那团原始星力别急着炼。等我来给你刻轨。”
然后他翻上屋顶,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柳含烟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色。
丹田里那团混沌的东西暖暖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新的灯。
她靠着窗框,慢慢坐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笑了。
那一夜,天命司七层高阁底部的星盘阵眼里,一颗银蓝色的天星宿命轨断了。
阵眼旁边值守的星卫看到光灭了一盏,以为是自己眼花。
但地底更深处,沈重楼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一间四面都是星轨刻纹的密室里,面前浮着一面新的光盘。
光盘东侧一个节点正在由蓝转灰,黯淡下去的速度很快。
他盯着那个节点看了三息。
然后站起来。
“他把柳含烟摘了。”
密室门口,苏鹤年的声音传进来:“要动吗?”
沈重楼走到密室中央,抬手按上光盘。
整个密室的星轨刻纹同时亮起来,他的本命星在胸口浮出——那是一颗暗金色的,被层层星力裹住的巨大星体,表面浮动着至少七种不同颜色的流光。
全是抽来的。
“不动。”他说,“让他摘。”
苏鹤年愣了一下:“司长?”
“他的六棱星不在我盘上。我只要出手动他,星力就会逸散到盘面之外。白费。”沈重楼收回手,光盘上的流光渐渐稳定下来,“但他摘的那些人还在我盘面范围之内。他们身上没有新的轨,掉下来就是凡人。凡人挡不住天命司的星力牵引。”
他转过身,面对门口。
“让人去柳府。柳含烟的天星散了,但她丹田里还有原始星力。那团东西不在盘面上,但我可以用星器把它吸出来。”
他顿了顿。
“他的六棱星我做不了什么。但所有跟他沾上的人,我能一个一个掏空。”
苏鹤年沉默了一息。
“明白。”
脚步声远去。
密室里,沈重楼独自站在满墙星轨中间,抬头看着头顶一片漆黑的穹顶。
“三百年了又来一个。”他低声说,“你当年剜了自己跑了。现在这个更有意思,他不跑。他还要一个一个往外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暗金色的本命星。
“那就看是你拽得快,还是我吸得快。”
铁匠铺后院的木板上,星辞衍刚躺下,胸口六棱星忽然烫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来,掌心银纹自动浮出,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他闭上眼。
柳含烟的那条断轨在他感知里还在,但断口处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星力。
那层星力像雾气一样笼罩着她丹田里的原始星力,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不是她的。
是沈重楼的。
星辞衍睁开眼。
“这么快……”
他翻身下床,走到铺子外面。
巷口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卷。
他抬头看天。
那颗天外星还在,但光芒比昨夜暗了一些。
旁边另有三颗暗星,也在微微闪烁着。
他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三颗还没被点亮的天外星。
“来不及一颗一颗刻了。”他低声说,“得一次全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枚六棱星在胸口缓缓转动。
他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力场——三寸厚,像一堵墙。
那堵墙把他和沈重楼的星盘彻底隔开。
但墙只有三寸。
“让开点。”他对自己说了一声。
然后他抬手,掌心朝上,对准了天穹上那颗天外星旁边,偏西方向的最暗的那颗。
“繁星——”
他开口。
银光从他眼眶里涌出来。
“——落体。”
那颗最暗的天外星亮了一瞬。
不够。
它闪了一下就暗回去了,像没油的灯。
星辞衍胸口一闷,嘴角又渗出血。
六棱星在体内剧烈震动,三寸厚的力场猛地收缩了一下。
旁边那颗星又闪了一下。
还是不够。
“星辞——”
他猛地攥拳。
“——定轨,日月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