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星辞衍蹲下去,捡起那片废铁,在望星台的台阶上刻了一笔。
刻下去的那一刻,台阶上浮出了一条银线。
那条银线沿着台阶往上爬,绕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绕过年少柳含烟的天星一宿,绕过李远的木星六宿,绕过那九个天星境的银纹黑袍,绕过沈重楼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它停在了星盘轮盘正中央,那个被剜掉的空位旁边,偏左一点的位置。
它停在那里,不动了。
梦里的星辞衍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空了三百年了。你来填。”
他醒了。
铁匠铺后院的硬木板床上,老铁匠在旁边打鼾。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纸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星辞衍摊开的右手掌心上。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粒米粒大的光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皮肉下面的,像皮肤底下埋了一根细细的银线,蜿蜒着从掌心爬到小指根部,在指节处打了个小圈。
六棱星入体之后,他身上所有的星光都敛了。
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瘦,高,左边眉尾一颗痣,脸色常年不怎么好看。
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老铁匠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会绕着他走。
老铁匠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孩子身边三寸之内,凉飕飕的。
星辞衍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身体里现在有一颗完整的本命星,六棱的,不规则的,自己刻出来的。
这颗星每时每刻都在朝外发散一种很淡的力场,像水面上不断扩开的涟漪。
那层力场把他的命数和外界的命盘完全隔开了,隔了三寸厚。
天命司的星盘锁不住他。
是因为他把自己装进了一个盒子,盒壁三寸,命数透不出去。
但盒子是透明的。
他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所有星轨。
“你看得见他们了?”灰袍男人第三天上午又来了,蹲在铁匠铺门槛上啃一块干饼,眼睛盯着星辞衍端茶的手,“几成?”
“七成。”星辞衍把茶碗放下,“天命司盘面上所有锁定的命轨,我能看见七成。剩下的三成被星盘背面遮住了,那面我没见过。”
灰袍男人嚼饼的动作停了停:“沈重楼让你看盘面?”
“他碎盘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一眼就看七成?”
星辞衍没接话。
灰袍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你看见柳含烟了?”
“看见了。”
“她的天星一宿现在什么状态?”
星辞衍回忆了一下,眼前浮出那幅在矿道洞壁上看过的星轨全景图。
柳含烟的名字在星盘偏东的位置,本命星银蓝色,亮度很高,但星轨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灰痕。
“她的轨被人动过。”星辞衍说,“天星一宿的星力有三成被抽走了。抽走的部分没进她自己的星脉,进了星盘的一个集束节点。那个节点连着……”
他停了一下。
“连着谁?”
星辞衍抬眼:“连着沈重楼的本命星。”
灰袍男人“哈”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笑意。
“当年我剜掉自己之前查了十二年,才查出沈重楼在用盘面节点吸别人的星力。天星一宿是最顶级的炉鼎,每出一个天星,他就抽三成。抽满了二十年,他那颗本命星从下品养到了什么品级,你自己想想。”
星辞衍沉默了几息。
“所以柳含烟被星图点亮那天,全场欢呼的时候,她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三成力?”
“对。”灰袍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她不知道。所有被抽的人都不知道。天命司的星图点亮仪式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在给沈重楼挂果。结一颗好果子,他就摘一茬。”
他走到铺子门口,回头看了星辞衍一眼。
“你现在看得见这个了。然后呢?”
星辞衍看着他:“然后什么?”
“三百年前我看得见这个,所以我剜了自己跑了。你看得见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星辞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纹。
“我打算把它们全解开。”
灰袍男人站在门口的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
但星辞衍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全解开?”灰袍男人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沈重楼二十年吸了至少七个天星境以上的星力。你一个十六岁的,刚刻完星轨的人,要解他的盘?”
星辞衍抬脚走到门口,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巷外那条石板路。
“我打不过他。”
“那你——”
“但我不在他的盘上。”
星辞衍偏头看他:“我锁不住。所以他杀了我,我的星力也不会回盘。他动不了我刻的那颗六棱星,动不了我身上的这一整条新轨。他是天命司的司长,但他拿我没办法。”
他停了一下。
“可他能拿那些人没办法吗?那些人还在他的盘面上。他能继续抽柳含烟,抽下一个天星,抽每一个被他锁住的人。除非有人把他们从盘面上弄下来。”
灰袍男人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一个个弄?”
“七成。我先弄七成。”
“弄下来之后呢?那些人没有天外星,没有自己刻的轨。你把他们从盘面上拽下来,他们就是无星之人。凡人一个。”
“那就再做星。”星辞衍说,“一颗一颗做。天外星不只我那一颗。那天我看得很清楚,虚空里还有三颗亮的。以后还会有更多。”
灰袍男人看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把酒壶往腰上一挂,伸手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从眉心一直劈到发际线,泛着灰白色的光。
“那道疤是当年剜自己的时候留的。”他说,“我用的是把生锈的凿子。”
他把手放下来。
“你打算从谁开始?”
三天后,子时。
城东柳府后院,柳含烟坐在自己房里打坐。
她面前浮着一颗银蓝色的本命星,星辉温和但微弱——比她在望星台点亮那天暗了将近三成。
她试了三个月了。
各种引星法诀,丹药,星石淬体,全试过了。
星力就是提不上去,卡在七成,纹丝不动。
“再试一次。”她低声说,双手结印。
星辉亮了一瞬,又暗回去。
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唇色发白。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窗棂。
她猛地睁开眼:“谁?”
“给你送东西的人。”窗外的声音很年轻,平平静静的,“你把窗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