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还有选择。”沈重楼说,“停下来。封掉你的星轨,散掉那颗天外星的力量。我答应你,天命司从此不追究你和那个铁匠,你们可以回凡人坊市——”
“然后呢?”星辞衍打断他,“回到坊市,继续做一个‘无星废人’?你让我自己选,但我选的命你答不答应?”
沈重楼不说话了。
他看着星辞衍,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那你选。”
星辞衍笑了一下。
血从他嘴角滑下来,但他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舒展。
“我不封。我不散。我也不停。”
他抬手,掌心那根银线从指尖蔓延出来,越伸越长,像一条细细的藤蔓,朝着沈重楼掌中的光盘探过去。
“沈司长。”
银线触到了光盘表面。
“你说我那个空位填了七成。”
他五指收拢。
“那我把最后三成也填上。”
银线猛地灌入光盘。
沈重楼面色一变——“你疯了?!”
星辞衍的瞳孔里,两道银环同时炸开,光芒从眼眶里流淌出来,像两条倒流的河。
他胸口那个空位在这一瞬间被银光彻底填满,填满的那一刻,整座天命司九层高阁同时震动,琉璃瓦噼啪碎裂,阁顶那座星盘轮盘轰然停转。
盘面上,星辞衍的名字终于出现了。
但只出现了半息。
半息之后,那个名字自己裂开了。
从正中劈开,像那颗暗星石一样,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碎成齑粉。
而齑粉之中浮出一颗新的光点——比之前所有银光都亮,都烫,形状不是圆的,是一枚六棱的,不规则的,从未在任何星图上出现过的星。
沈重楼掌中的光盘碎了。
碎片坠落的过程中,他听见星辞衍的声音从银光中心传出来。
“碎尽星盘——”
那枚六棱的星升起来。
“——我即天命。”
六棱星升到半空,静止了一瞬。
然后它动了。
不是朝上飞,是朝下落——直直地落回星辞衍的胸口,嵌入那个曾经空着的位置。
嵌入的那一刻,星辞衍身上的银光全部内敛,瞳孔中的银环散去,肤色恢复如常。
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还没干,但气质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沈重楼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他就是知道,这个人从此刻起,不在星盘上了。
永远不在了。
沈重楼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光盘消失的地方,皮肤上浮出一道浅浅的裂纹。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
“你……”
“我自创了一道星道。”星辞衍垂手站着,声音不高,但整条街都能听见,“我的命不在你盘上。我炼的那颗星也不在。从今天开始,这世上多了一条星轨,不在天命司的图录里。”
他转过身,朝老铁匠走去。
两名星卫看着沈重楼,后者没发话,他们犹豫片刻,松开了手。
星辞衍把老铁匠脖子上的星铁锁扯掉。
“走。”他说。
老铁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浑浊的眼睛里一片水光。
星辞衍扶住他的胳膊,带他穿过那些怔在当场的星卫,穿过那九名还没缓过神的天星境,穿过长街,穿过坊市巷口的封条。
他走得很慢,老铁匠腿脚不好。
身后,天命司九层高阁的琉璃碎了一地。
阁顶的星盘轮盘停在那个断裂的位置,从此再也没转过。
而在更高的天上,那颗天外星静静地悬着。
它的光芒和昨夜不同了——从它周围又延伸出了三道极细的光弧,像三根手指伸向虚空中另外三个方向。
在那三个方向的尽头,有另外三颗同样不在图录上的星辰在微微闪烁。
这一日,天命司的星盘上少了一个名字。
但天穹之上,多了四颗星。
三个月后。
凡人坊市东头,铁匠铺重新开了张。
老铁匠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的茶碗冒着热气。
铺子里,星辞衍坐在老位置上擦一柄新打的铁器。
他身后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星轨交错纵横,每一道轨的终点都连着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写在墙上,没有写进任何卷宗。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些人拉起来?”老铁匠在门口问了一句。
星辞衍头也没抬。
“等他们自己找过来。”
门外,巷口拐角处,一个灰袍男人拎着酒壶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五步,又停下来,偏头朝铁匠铺的方向喊了一句:
“喂。你那条轨,第三段真改过来了?”
星辞衍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改过来了。”
“那第四段呢?”
“第四段不急。”
灰袍男人“哈”了一声,灌了口酒。
“行吧。改天来跟你喝酒。”
他拎着酒壶走远了。
铁匠铺里,星辞衍放下手里的铁器,走到门口。
老铁匠把茶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头顶的天很蓝。
那四颗天外星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天命司高阁那个停转的星盘轮盘,没什么表情。
“命不该锁。”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把茶碗还给老铁匠,转身回了铺子。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起来。
街面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三个月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头顶的星空从此多了一条路。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因为那些天生无星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
然后看见那颗不属于任何人的星星。
……
六棱星嵌进胸口那天夜里,星辞衍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七岁,站在望星台最底下一级台阶上仰着头。
九十九级白玉阶上面全是人,青袍黑袍银袍,一层层叠上去,像一座堆起来的山。
山顶上那颗星盘轮盘转得很慢,每一次转动都压下来一道看不见的气,把他往后推一步。
他七岁那年退了三十七步。
梦里又退了一次。
退到第三十七步的时候,他后脚跟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是一截断剑的剑尖,锈的。
铁匠铺里打废的那一批,老铁匠舍不得扔,堆在后院墙角。
他小时候经常拿那些废铁片在墙上刻东西。
他在墙上刻的第一道线,歪歪扭扭,像条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