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站着四道青影。
星辞衍在碎石堆上站定,看着那四道拦路的青影,又抬头看向远处城墙上飘扬的天命司旗。
“先过你们。”
他迈步。
背上的星轨在这一刻彻底稳住了。
银光不再闪烁,变成一条恒定的,静静流淌的光流,沿着脊柱蜿蜒而下。
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繁星——”
他开口。
“——落体。”
银光从他背上翻涌而出,汇成一道光河,朝着城门方向——
奔涌而去。
……
城门外的四道青影只撑了两息。
银光从城门洞灌出去,裹着碎石和尘沙,将四人直接推出三十步开外,摔进道旁的浅沟。
两个摔晕了,一个挣扎着爬起来又跪下去,还有一个趴在地上没动,手里的星器裂成两半。
星辞衍从银光中穿过城门,脚步没停。
街道两侧的行人纷纷避让。
有人认出他身上的银光是星力,但没人敢拦。
他一路朝城中央的天命司走去,经过那条凡人坊市的巷口时偏了一下头——老铁匠的铺子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天命司在城正中央,九重高阁,琉璃覆顶,远远就能看到。
阁顶那座星盘轮盘在日光下缓缓转动,盘面上的星辰轨迹白天看不见,但星辞衍能感觉到——他每靠近一步,胸口那个空位就烫一分。
他走到天命司正门前时,门前已经站了人。
九个。
清一色的银纹黑袍,胸口的星徽是双环套叠——天星境,天命司最高阶的战力。
九个人站成一排,将整扇门堵得严丝合缝。
为首的是个妇人,约莫四十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没有兵器,但指尖悬着两颗细如蚊蚋的银色光点,绕着食指和中指来回游走。
她看着星辞衍走过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无星之人,私引星力,毁矿道,伤星卫,闯城门。”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三罪并罚,按天命律,废星脉,断命轨,永锢望星台底。”
她顿了顿。
“你现在跪下来,我可以让你少受些苦。”
星辞衍在她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老铁匠呢?”
妇人没答。
“我问你,”星辞衍的声音很平,“老铁匠在哪?”
妇人指尖的两颗银色光点停了。
她看着星辞衍,目光在他脸上的血痕和衣襟上的大片暗红上掠过,片刻后说:“牢里。还没审。”
“放了。”
“什么?”
“我说放了。”星辞衍抬起右手,掌心那根银针形状的光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完整的细线,从腕口一直延伸到指尖,“你们抓他,是因为他给我用了星屑。他的星屑是三十年前在矿山上挖的,不知道那是星力石。你们查得出来,少查三刻钟就能查清。”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他被你们锁了脖子拖过三条巷子。他七十三了。你们锁他脖子的时候想过他七十三了吗?”
妇人的指尖重新开始动了。
“你这是在教天命司做事?”
“不。”星辞衍又往前迈了一步,“我是在让你们选。”
九人同时动了。
银纹黑袍翻卷,九道天星境的星压同时释放,整条街面的石板齐齐下陷半寸。
行人早已跑光,两侧店铺的门板噼里啪啦地关上。
星辞衍被那股星压按得膝盖一弯。
背上的星轨猛地亮起来,银光爆闪,将那九道星压硬生生撑开了三寸。
他嘴角又溢出一点血,但膝盖没跪下去。
“三百年了。”他开口,银光从他七窍里往外渗,“你们用同一套盘面锁了所有人三百年。你们管那颗天外星叫‘剜星者’的星,管我这种天生无星的人叫废人。你们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天命司——”
他猛地直起腰。
“——但你们谁见过真正的天?”
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朝上。
头顶的晴空忽然暗了一瞬,一道极细的银光从天穹某处直落而下,穿过天命司的琉璃阁顶,穿过九层楼阁的层层星阵,精准地落进他左手掌心。
那颗昨夜被他点亮的天外星,此刻在白天也亮得刺眼。
九名天星境同时变色。
“他在引昼星——”
“打断他!”
九人同时扑上。
星辞衍闭上眼睛。
“衍星覆天,万命皆移。”
第四句。
九人冲到离他三步远的距离时,忽然同时定住了。
不是被力量压住的那种定——九个人的身体还在前冲的惯性里,但他们的星力同时失控了。
每个人胸口的本命星都在剧烈跳动,跳动的节奏和频率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拉成了一条线。
九颗本命星在共鸣。
不是他们主动共鸣,是被迫的。
被星辞衍掌心那条银线强行牵引着,拉扯着,拧成一股绳。
“你——!”
妇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猛地撤回指尖的两颗光点,试图切断自己与本命星的联系,但那股牵引力太强了,像有人攥住了她心脏上的一根筋,一抽就疼。
星辞衍站在九人中间,浑身浴血,但嘴角的弧度是平的。
“我不杀你们。”
他松开左手。
九道星压同时溃散。
九人踉跄后退,最远的退出去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妇人的指尖光点灭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星辞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天命司的大门从里面开了。
沈重楼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半旧不新的司长袍,须发半白,神情淡淡的,像出门散步。
他看了一眼门前散乱的九名天星境,没评价,目光直接落到星辞衍身上。
“你闹够了?”
星辞衍看着他:“老铁匠呢。”
沈重楼侧了侧身,朝门内偏了一下头。
门里,两个星卫架着老铁匠走出来。
老铁匠脖子上那道星铁锁还在,但锁链已经松了。
他看到星辞衍时,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唇翕动,没说出声。
“人我给你带出来了。”沈重楼说,“没伤。星铁锁勒了点印子,三天就消。”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阶边沿,与星辞衍隔着五级台阶对视。
“你进城到现在,一共动了四次星力。一次在采石场,一次在城门,一次在门前,一次刚才。”他语速很慢,像在数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的星轨没完全封死。每动一次,你的名字就在盘面上多写一笔。现在——”
他停了一下。
“你胸口那个空位,填了七成了。”
星辞衍没动。
沈重楼看着他:“你再动一次,那个空位就填满了。填满之后,我就可以锁住你。就像锁住这世上所有人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里凭空浮出一面小小的光盘,盘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星轨,其中有一个位置在缓缓亮起来。
那个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