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入口,三道青影已经摸到了第一道拐角。
星辞衍的手按在洞壁石面上,仰头看着那颗暗星石。
掌心的光点不再跳动了,它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颗等待被点燃的火种。
他深吸一口气。
掌中光点猛地爆开。
……
暗星石裂了。
裂纹从正中劈开,像一道无声的闪电贯穿整颗石体。
没有碎屑飞溅,石头裂开后露出的是一团凝缩到极致的银白色光核,光核悬在半空,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向外推一层波纹。
波纹掠过星辞衍的身体时,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人用温水浇了一遍。
背上那条新刻的星轨在皮肤底下亮起来,从肩胛到尾椎,蜿蜒而下,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蛇。
“别站着发呆!”灰袍男人的声音从洞壁边传来,带着酒气但语气狠厉,“光核只开一次。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它就散了!”
星辞衍双膝一沉,盘坐在地。
双手结印——还是那个他自己比划了十五年的印法,但这一次指间的角度变了。
左手中指往上抬了半寸,右掌无名指微曲。
昨夜在废庙里,这个印接不住星力;现在接住了。
银光像瀑布一样灌进他头顶。
灌了约莫三息,星辞衍的七窍同时溢出血丝。
但这次他没有停。
“星辞定轨,日月随行!”
他喊出第二句。
洞顶光核猛地一缩,所有的银光骤然收束成一道细线,精准地扎进他眉心正中。
星辞衍闷哼一声,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座虚空星盘——这一次比昨夜清晰数倍,盘面上的每一道轨迹,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名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一个空位。
不是中央那个被剜掉的空位。
是旁边另一个,偏左,更小,更暗。
那个空位的边缘没有利刃划痕,像是……本来就空在那里。
一直都在那里。
星辞衍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三息。
忽然懂了。
——“天外之星,不载图录”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它对应的位置本来就是空的。
天命司的星盘只锁定了那些“本该有星”的人,而那些“天生无星”的人,他们的位置在盘面上一直是空白。
不是漏掉了。
是没锁住。
他猛地睁开眼,一口血喷在地上。
但他在笑。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命盘锁不住我。不是我无星,是我的位置你们锁不住。”
灰袍男人在洞壁边轻轻“哈”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
然后矿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三道人影堵住了洞口。
为首那人手里托着铜镜,镜面上银线残光明灭不定。
他看了一眼洞顶崩裂的暗星石残骸,又看了一眼盘坐在地,满身是血的星辞衍,最后目光落在灰袍男人身上。
他皱了皱眉。
“你——”
灰袍男人抬起酒壶朝他晃了晃。
“别管我。该干嘛干嘛。”
为首那人脸色变了变,显然认出了灰袍男人是谁。
他按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但最终没拔刀。
“抓那个小的。”他偏头对身后两人下令,“活的。死的也行。”
两人冲上来。
星辞衍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背上的星轨刚好走完最后一个回环。
银光从脊柱末端翻涌而上,沿着肩胛,脖颈,下颌,一路涌进眼眶。
他的瞳孔变了——原本漆黑的瞳仁里浮出两个极细的银环,像两道锁死的轨道。
“衍——”
他开口。
银光从他口鼻中涌出。
“——星覆天,万命皆移!”
第三句。
洞内所有碎石同时悬浮。
银光从他身体里炸裂般四散,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光浪,迎面撞上冲来的两人。
那两人同时举刀格挡,刀身上的星辉撞上银浪,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鸣。
第一息,刀辉被压回去。
第二息,两人虎口崩裂。
第三息,他们倒飞出去,后背撞上矿道石壁,嵌进石面半寸深。
为首那人立在原地没动。
铜镜碎了,碎片从掌心纷纷坠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星辞衍。
“第三句……”他喃喃,“你才引星一次,就能用第三句?”
星辞衍没回答他。
银光从瞳孔中退去,他整个人晃了晃,单膝跪地。
背上的星轨在皮肤下疯狂闪烁,亮一阵暗一阵,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灰袍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别撑了。轨刚刻好就硬催第三句,你想把自己的星脉炸断?”
星辞衍嘴角有血,但声音很稳:“他们抓到老铁匠了。”
“嗯。”
“我得回去。”
“你现在回去,一只手就能被拍死。”灰袍男人按着他的后颈没松手,“你刚才那一下唬住了他们,但唬不了沈重楼。你信不信,这人身上一定带了星讯石,这会儿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半个时辰之内,天命司至少来三个天星境。”
他弯腰,把声音压到星辞衍耳边:“你要救那个铁匠,只有一条路。”
“什么?”
“去天命司。当着沈重楼的面,把你自己刻的星轨亮出来。让他看到你锁不住。”
星辞衍抬头看他。
灰袍男人退后一步,脸上那层惫懒的神情散干净了,露出底下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着什么东西的目光。
“三百年前我剜掉自己的时候,”他说,“沈重楼的师父追了我三个月。你知道最后他怎么放弃的?因为他发现他锁不住我的命了。锁不住,他就没办法在我死后把我的星力抽回星盘。”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平平坦坦,连掌纹都比常人淡些。
“他杀不了我了。”灰袍男人说,“因为死了之后我的星力也不会回盘。对于一个天命司司长来说,一个杀不死的人,比一个能杀死的人麻烦一百倍。”
他把左手收回去。
“你现在还差一步。你刻了轨,炼了星,但你还没把你自己的名字从盘面上抹掉。”他指了指星辞衍的胸口,“你那个空位还在。它没被填上,所以你的星力还在往盘面上涌。你每用一次星力,就是在往那个空位上添一笔。等添满了——”
他顿了顿。
“天命司就能锁住你了。”
星辞衍沉默了几息。
矿道里,那两个嵌在石壁里的人正在挣扎着往外爬。
为首那人已经退到了拐角处,手里果然捏着一块碎裂的星讯石——讯息已经发出去了。
“我没时间了。”星辞衍站起来,背上的银光还在闪,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去天命司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灰袍男人挑眉:“什么?”
星辞衍摊开右手掌心。
那粒光点还在,但形状变了——从米粒大小变成了一根细针一样的形态,横亘在掌纹正中。
“你把‘自己从盘面上剜掉’是怎么做到的?”
灰袍男人看了他三息。
然后说了一个字:
“疼。”
星辞衍转身朝矿道出口走去。
“那就疼。”
他走了五步,灰袍男人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我当年用了三天。”
“我等不了三天。”
“那你可能死在半路上。”
“死不了。”
星辞衍没回头。
他走过那两个还在石壁里挣扎的人身边时,其中一个伸手想抓他的脚踝。
他一脚踩下去,银光从脚底炸开,那人整条手臂麻了半边。
他继续走。
矿道出口的光越来越亮。
晨光从碎石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走出采石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