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一趟吧。”
星辞衍的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
他听见老铁匠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膝盖撞在石阶上。
接着是铁链的哗啦声。
“带走。铺子封了，等司里来人细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星辞衍从废铁堆后面撑起来。
背上的伤撕裂了，血重新洇出来，染透了半边衣服。
他没管，走到铺子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巷口，老铁匠被两个青袍人架着，脖子上套了星铁锁。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但他走过巷口拐角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朝星辞衍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星辞衍闭上眼。
三息后他睁开，转身回到铺子里。
他走到最里面的炉灶旁，掀开炉底的铁板，从暗格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的星石碎块。
老铁匠三十年来打铁用的“星屑”，掺进铁器里让铁器更耐用的东西。
星辞衍一直知道这东西哪来的——老铁匠年轻时在矿山里挖到的，一共就这么多，用一点少一点。
他把星石攥在手心，掌中那粒银白光点再次亮起。
两相接触，星石碎成齑粉，化成一道细细的银流顺着手腕爬上肩膀，钻进背上的伤口里。
剧痛。
比山兽那一爪还疼。
星辞衍咬着后槽牙没出声，额角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银流在伤口里蔓延，青黑色的瘴毒被一寸寸逼出来，从伤口边缘往外渗，落在地上“滋”地冒烟。
半盏茶后，他撑着墙站起来。
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新痂，颜色从黑转红，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走到铺子后墙，从那扇他爬了十五年的小窗翻出去。
窗外的巷子通往坊市西头的乱葬岗。
天亮之前，他必须出城。
城外东三里，有一个没落的采石场。
他小时候跟着老铁匠去那里拉过铁胚，知道采石场深处有一条废弃的矿道，七拐八绕，能通到山下三十里的野林地。
他用了半个时辰摸到采石场。
天边已经开始泛灰白，东面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鱼肚色。
矿道的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他侧身挤进去，往里走了约摸百步，找了个相对干燥的拐角坐下。
背上的伤又裂了。
他靠着石壁喘气。
掌心那粒光点还在，但比昨夜暗了许多。
星力淬体只完成了一半就被人打断，此刻他体内星力虚浮，像一池没筑好堤的水，随时可能溃散。
他低声念：“繁星落体——”
念到第三个字就咳出一口血。
“不行。”他抹掉嘴角的血，“昨夜强行引星入体，星轨没完整刻完。现在再用低阶咒语也扛不住反噬。”
他盯着掌心的光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左手伸出来。
“既然一道轨刻不完，我就刻两道。”
他右手食指蘸着嘴角的血，在左手掌心画起来。
没有章法，没有依凭，全是凭着昨夜看到的那座虚空星盘的记忆——那些交错的轨迹如何转弯，如何打结，如何从一个节点跳向另一个节点。
他画得很慢，血干得很快，他就再蘸一次。
“你那天说的那个‘剜星者’——”
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星辞衍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黑漆漆的矿道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后颈汗毛竖起来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我想了想，你说的可能对。”
星辞衍攥紧拳头：“谁？”
“我。”一个人影从拐角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半壶酒。
看着有四十出头，但眼睛底下那层疲惫的纹路让人猜不准年纪。
他走到离星辞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晃了晃酒壶：“别紧张。我不是天命司的。”
“你是谁？”
那人想了想。
“以前有人叫我‘掌星人’。现在嘛……”他往石壁上一靠，仰头灌了口酒，“现在我自己都忘了。大概是个逃犯吧。”
星辞衍盯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了。”那人用酒壶朝矿道深处努了努嘴，“里面有个洞，不漏雨，够睡。比外面清静。”
他歪着头打量星辞衍，目光最终落在星辞衍的左手掌心上。
上面用血画的半截星轨还没干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人看了很久。
然后把酒壶放下。
“你刻的这道轨，”他伸手指了指，“第三段拐错了。该往左偏三指，你偏了四指。这样接不上第四段。”
星辞衍一愣。
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虚画了两下：“你看——第一段引星力入丹田，第二段转督脉上肩井，第三段要绕开天突穴，从左侧三寸外走。你贴着天突穴过去了，第四段的回环接不上的。”
他抬起头：“你自己刚才试了吧？引星力的时候胸口发闷，气到喉口就散？”
星辞衍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那人笑了笑，把酒壶扔给他：“喝一口。然后我教你。”
星辞衍接住酒壶，没喝。
“你凭什么教我？”
“凭我当年也是无星之人。”那人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后来我自己刻了一道轨。刻成了。”
他低头看着星辞衍，眼底那层疲惫的纹路忽然退去一瞬，露出底下一双极其清澈，极其亮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你运气比我好。”他说，“我花了一百二十年才找到第一颗天外星。你十六岁就撞上了。”
他伸出手。
“起来。趁天亮之前，我把你第二段轨掰正。”
矿道外，晨光终于跃上山脊。
采石场入口处，三道青影落地。
为首一人抬手，掌心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矿道方向照了照，镜中浮出一缕极淡的银线残光。
“在里面。”那人收了铜镜，拔出腰间长刀，“封住两头，活捉。”
矿道深处，星辞衍跟着那个灰袍男人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现出一个方圆三丈的天然洞穴。
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和星轨图。
字迹新旧不一，有些刻痕深可见石底，有些浅得几乎风化。
星辞衍扫了一眼，看到“命盘可碎”“众星皆囚”“我即——”，最后一个字没刻完，石壁断在这里。
而洞顶正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暗色星石。
它没有发光，但星辞衍掌心的光点却在疯狂跳动。
灰袍男人站在洞中央，仰头看着那颗暗星石。
“我找到它那年，它比现在亮得多。”他轻声说，“这些年它慢慢暗下去了。因为我不再用它了。”
他回头看着星辞衍。
“但你可以。”
他抬手，指向洞顶那颗暗星石。
“把它炼了。把你刚才刻错的那段轨重刻一遍。然后——你再试试你那句‘繁——’”
星辞衍接了话：“繁星落体，星力淬身。”
“对。”灰袍男人点头，退到洞壁旁，靠墙坐下，把酒壶重新拎起来。
“来吧。让我看看，三百年后第二个剜星的人，能剜成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