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见三个穿青袍的人。
为首那个星辞衍认识——白天在望星殿里叫他“废物”的那个年轻人。
“搜。”年轻人冷着脸,“刚才那道天降星力,至少是中品引星术的动静。这附近没有宗门据点,必然有人私炼星法。找到了,废掉星脉,押送天命司。”
他身后两人应声散开。
星辞衍贴着墙,屏住呼吸。
断剑上的锈迹还在剥落,银丝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剑身微微发烫。
年轻人朝香案走了两步。
香案上,星辞衍吐的那口血还没干。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穿过香案,落在残墙的阴影里。
“出来。”
星辞衍没动。
“我说出来。”年轻人拔出一柄短刃,刃身泛着淡蓝色的星辉,“三息之内,断一臂。五息,断双腿。十息还不出来——”
他顿了顿。
“那就不是废星脉的事了。我直接送你归黄泉。”
星辞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年轻人看着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是你啊。白天那个废物。”
他往前迈了一步,短刃上的星辉更亮了。
“有意思。一个天生无星的人,跑到荒山野庙里搞引星术?你想逆天改命?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星辞衍看着他,说:“你知道刚才那颗是什么星吗?”
年轻人眉头一皱:“什么?”
“你不知道。”星辞衍把断剑横在身前,“你连它在那里都看不见。你只知道天命司给你的那套星图,上品下品,三宿五宿。你只会分这个。”
年轻人的脸沉下来:“你找死。”
他动了。
短刃裹着蓝色星辉,瞬息间递到星辞衍咽喉前三寸。
青袍后两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动作,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叮”。
断剑挡住了短刃。
年轻人瞳孔骤缩。
他的短刃是下品星器,虽不算多好,但斩铁如泥。
可那把生锈的断剑不仅没断,剑身上还浮出了一层极淡的银光,像夜河里流淌的水。
“你——”
“星辞定轨,日月随行!”
星辞衍低喝。
他掌心那粒光点猛地炸开,一条银线从他掌中射出,缠上年轻人持刃的手腕。
年轻人面色剧变,想退,但那条银线像活的一样,顺着手腕爬上小臂,绕了两圈,收紧。
“啊——!”
短刃脱手。
星辞衍一步上前,断剑的剑尖停在年轻人喉结前半指。
庙里安静了。
火把噼啪响着。
另外两人僵在原地,手按在兵器上,但谁也没敢拔。
年轻人跪在地上,满头冷汗,手腕上那道银线还在发光。
他抬头看着星辞衍,眼底有惊骇,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迷茫。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星辞衍垂眼看着他。
“无星之人。”
他把断剑收回,银线也随之消散。
年轻人踉跄着爬起来,后退两步,捂着手腕。
“你走不了的。”他咬着牙说,“天命司会知道。无星之人私引星力,等同于逆命。你这是死罪。”
星辞衍没再看他。
他绕过香案,朝庙外走去。
经过门槛时他停了停,偏过头。
“让他们来。”
他迈出门。
夜风涌进来,吹灭了香案上最后半截残烛。
庙顶上,那颗暗星已经彻底亮了。
虽然远不如天星一宿的光芒夺目,但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望星台上,星图轮盘上的那道裂纹,今夜又扩大了一丝。
而天命司深处,有人翻开了尘封三百年的旧卷宗,在第一页看到一行褪色的字:
“天外有星,不载图录。见者勿言,言者——”
后面被墨涂掉了。
那人盯着涂掉的墨迹看了很久,合上了卷宗。
窗外,那颗新亮的星正在攀升。
……
消息传到天命司时,是次日寅时。
传讯的星鸦撞碎在司殿的琉璃窗上,留下半片带血的翅羽和一道缠在羽管上的银丝。
当值的星官捏起那缕银丝凑近灯下,看了三息,脸色变了。
“叫司长。”
半个时辰后,天命司七层高阁内灯火通明。
长桌两端坐了九个人。
正中是天命司司长沈重楼,五十许年纪,须发半白,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他面前摊着那缕银丝,旁边是连夜从荒山废庙取回的香案残土和断剑碎片——星辞衍走时没带走断剑,留在了香案底下。
“银线缠星,活脉引轨。”沈重楼开口,声音不高,但满座皆静,“这不是任何一支宗门的技法。不是北斗的,不是南斗的,也不是紫微宫的。”
他顿了顿。
“这是三百年前‘剜星者’留下的路数。”
满座哗然。
左首第一位坐的是司殿主簿苏鹤年,手里一直攥着那卷旧卷宗。
此刻他站起来,将卷宗翻开到第一页,对着众人:“三百年前,‘剜星者’夜入天命司,篡改星盘,一夜之间二十七颗本命星移位,对应修士暴毙十九人,疯癫八人。司中出动十二位天星境长老围剿,仍叫他脱身而去。最后——”
“最后他把自己从星盘上剜掉了。”沈重楼接过话头,“从此查无此人。是死是活,三百年不知。”
苏鹤年点头:“‘见者勿言,言者——’后面这句被涂了。我翻过其他档案,当年围剿的十二位长老,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位。那三位晚年都绝口不提那件事,临死前写遗书,写的都是同一句——”
他停了一下。
“他说得对。命不该锁。”
长桌上的灯焰跳了跳。
沈重楼缓缓靠回椅背:“那个无星的孩子,昨夜引了那颗星入体。那颗星不在图录上。也就是说,他引的是一颗‘天外星’。”
苏鹤年把卷宗合上:“剜星者当年留下的手札残篇里提过——天外之星,不受命盘约束。谁炼化了它,谁就可以自行刻轨,不入天命。”
沉默。
良久,沈重楼开口:“找到他。”
“他昨夜受星力淬体,必然有伤。凡人坊市方圆三十里,所有药铺,医馆,铁匠铺,逐家搜。另发星讯给七大宗门,城外设卡,凡无星牌者——”
他闭上眼。
“杀。”
而此刻,凡人坊市最东头的一家铁匠铺里,星辞衍正趴在废铁堆后面,一动不动。
他背上有一道从肩胛劈到腰侧的伤口。
昨夜离开废庙后他绕了半座山才下山,途中遭遇巡夜的山兽,挨了一爪。
山兽的爪子上沾着山瘴毒,伤口此刻泛着青黑色,血已经凝固成一层硬痂。
他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睁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铁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几位官爷,小店就这点家当了,您看——”
“让开。”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天命司搜人。你铺子里有没有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高个,瘦,左边眉尾有一颗痣。”
老铁匠顿了片刻。
“没见过。小店平日里只接铁活,来的人多,记不清……”
“记不清?那我帮你记。”那声音冷下去,“老东西,你这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了吧?你那些铁胚里掺的星屑,哪来的?一个凡人铁匠,用得起星屑?”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