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灯与面
沈砚之坐在炕沿上,心仪趴在他面前的被褥上,正在努力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小脸憋得通红,两条胳膊抖得像风里的柳条,脑袋晃了晃,终于抬了起来,下巴离褥面不到一寸,就已经是她这辈子到达的最高处。她看见沈砚之在看她,嘴一咧,“啊”了一声,像是在炫耀自己登上了某座山顶。
“啊。”沈砚之学她。
心仪又“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
赵昀躺在旁边,翻了个身——准确地说是侧过身,但一只胳膊压住了,翻不回来,急得直哼唧。夏莲伸手帮他翻过来,他立刻安静了,开始啃自己的拳头,仿佛世界上没有比那更能让人安心的事情。
公主坐在炕的另一头,叠着几件小衣服,叠好一件放一件,动作不紧不慢。她看了沈砚之一眼,像是有话要说,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前几天,明湘来找我了。”
沈砚之还在跟心仪对“啊”。“她说什么了?”
“高家提亲的事,她有点怕。”
沈砚之把心仪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小丫头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他没有抽回来。“怕什么?怕高家那小子长得丑?”
公主白了他一眼:“你正经一点。她说她怕自己不够温柔,怕做不好主母,怕高家那小子不体贴,怕远嫁或者长期分开。”她顿了顿,“她还说,那人不解风情,不像你会吟诗会赚钱。”
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五根小小的手指:“会吟诗会赚钱也不一定能过日子。”
公主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停住了:“过日子?”
“吟诗赚钱是本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沈砚之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能替她看人,但不能替她过日子。日子是她和高程两个人过的——冬天炕烧不烧得热,吵架了谁先低头,夜里留不留灯。这些事,外人帮不上忙。”
公主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她以为自己很熟悉、却突然发现还有一层从来没被翻开过的东西。“那你觉得……她该怎么办?”
“她不用怕。”沈砚之把手指从心仪手里抽出来,小丫头哼唧了一声,又抓住了他另一根手指,“她应该怕的,是有一天发现自己不会过那种日子——那种平淡的、日复一日的、没有人鼓掌的日子。但那种日子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学的,不是天生就会的。”
公主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靠过来,把心仪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心仪打了个哈欠,脑袋歪在公主的颈窝里,不动了。
“那你呢?”公主的声音低了些,“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赵昀还在啃自己的拳头,啃得口水满脸都是,像在跟一块永远不会变小的饼较劲。“我还在学。”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公主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他不知道。可能是穿越之后就开始学了——学着怎么跟一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学着怎么让日子过得下去。上一世他没学会的事,这辈子在慢慢补课。不是学会了,是刚发现这门课没有结业的那一天。
公主把心仪放下,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也在跟人“啊”。
“明湘说高家那小子去边关之前,跟她见过一面,说了几句话。”公主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她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的,他憋了半天,说:‘榆林城冬天冷,你别忘了带厚衣裳。’”
沈砚之嘴角动了一下。“这还不够?”
“够什么?”
“够过日子了。”沈砚之把赵昀从炕上捞起来,那小家伙黏黏糊糊地贴在他胸口,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会吟诗的人多了,能记住提醒你带厚衣裳的人没几个。”
公主看着他,没有接话。窗外的天渐渐暗了,秋禾进来点了灯,烛火在铜罩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什么墙啊梁啊的……再说一遍呗?”
沈砚之抱着赵昀,靠在炕头的被褥上。“男女组合成婚姻家庭,就好比庭院屋舍。男为墙院柱梁,女为内饰桌柜。各有职务,缺一不可。”他顿了顿,“墙院柱梁是骨架,撑得住风雨;但骨架再硬,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不能算是家。桌柜内饰不是墙,但墙是给屋子遮风的,桌柜是让屋子有人气的。”
公主没有说话。她看着炕上睡着的女儿,又看了看沈砚之怀里已经闭上眼的儿子。
“那你觉得,高家那小子是块好料子么?”
“是不是好料子,得看顾明湘怎么用它。”沈砚之的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平平的调子上,“墙再好,也要有人往上面挂画。日子不是一个人过的,是两个人搭出来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男人可以硬扛风雷,但需要一盏深夜的灯和一碗面。灯是留的,不是求来的;面是煮的,不是等来的。高家那小子能不能过好日子,得看他懂不懂那盏灯。顾明湘能不能过好日子,得看她愿不愿意煮那碗面。”
公主看着他,看了两息。“你这话,是要我跟她说?”
“你说也行,不说也行。”沈砚之把赵昀往上托了托,“她迟早会明白的。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吟诗会赚钱,但一个好男人,忙完了会回家,回家了会知道你留了灯。这就够了。”
公主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把心仪蹬开的小毯子重新盖好,指尖顺着孩子的小腿轻轻抚过。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灯笼被吹得晃了晃,桌上的烛火也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光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像在替一盏灯描摹它的轮廓。
沈砚之看着那盏灯,没有说话。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高家那小子在榆林城,冬天真的冷。他让顾明湘带厚衣裳,这句话比吟一百首诗都管用。诗是给外人听的,带厚衣裳是给内人说的。他在学,虽然学得慢,但方向对了。顾明湘怕的是他不会,但他已经在会了。很多事都是这样——不是天生就会,是愿意学。愿意学的人,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他低头看怀里的赵昀,那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口水干了,呼吸匀了。炕上的心仪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小手举着,像在跟什么人投降。公主坐在灯下,把最后一件小衣服叠好,起身放进柜子里,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沈砚之的杯子添满了水。
沈砚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的。他端着那杯水,看着杯口冒上来的热气,看着它在灯下被光线穿透成细碎的、不断游动的丝缕,慢慢散开。他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两息,放下杯子,靠在被褥上,闭上了眼。
窗外,夜色安静,风小了些。灯笼在廊下晃着,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炕沿上,落在心仪的小脸上,落在赵昀松开的手掌里,像一层薄薄的、不会吹走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