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之命,不入天命司。”
金笔落下,朱砂在命册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执笔的老者眼皮都没抬,笔尖在“星辞衍”三个字上顿了顿,墨迹洇开一片。
星辞衍看着那片洇开的红,没说话。
“还不走?”老者身后,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嗤了一声,“没听见么?天生无星的人,连最低等的力士都做不了。你站这儿,耽误后面的人测星。”
后面排着长队。
有人探头张望,有人窃窃私语。
“无星?”
“少见啊……几百年来头一个吧?”
“那不就是废人?”
星辞衍转过身。
青袍年轻人侧了半步,让出通道,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算嘲讽,又足够让所有人看懂。
“出门右转,”他补了一句,“凡人坊市在那边。种地,打铁,挑粪,总有一行适合你。”
队伍里爆出一阵低笑。
星辞衍没回头。
他走过青袍身边时,那年轻人口中低低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细,只有两人能听见:
“废物。”
星辞衍脚步顿了一瞬。就一瞬。
然后他走出殿门。
殿外是望星台。
九十九级白玉阶,每一级都刻着不同星轨纹路。
此刻夕阳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暗红,那些纹路泛着微光,像一道道凝固的河流。
星辞衍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第三十七级,他停下。
身后,望星台上的星图轮盘正在转动——那是每月一次的星辰仪轨,所有通过测星的准修士都要在此引星入体,点亮自己的本命星辰。
“李远,木星六宿,中品!”
“赵素,火星三宿,下品……”
“柳含烟!天星一宿!上品!上品!”
欢呼声炸开。
星辞衍站在三十七级台阶上,回了一次头。
望星台上,一个白衣少女站在星图中央,头顶正有一颗银蓝色星辰缓缓凝实,光芒洒落,将她整个人罩进一片清辉中。
周围人纷纷后退,面上全是震动。
“天星一宿……二十年没出过了……”
“柳家这回要上天了。”
星辞衍的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落在星图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在星辉掩映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那道裂纹在扩大。
极其缓慢,但确实在扩大。
星辞衍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凡人坊市在望星台脚下三里外。
他走进巷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子两侧的油纸灯笼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推开一间铁匠铺的后门,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回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炉火边传来。老铁匠头也没回,“测上了?”
“没有。”
老铁匠的手停了一瞬,锤子悬在半空。
然后他继续敲打:“无星?”
“嗯。”
“那你回来做什么。”
星辞衍没回答。
他走到铺子最里面,从一堆废铁下翻出半截断剑。
剑身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成色。
“这个我要了。”
老铁匠终于回头。
火光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
“那是废铁。”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
星辞衍把断剑握在手里。
剑柄的缠绳已经朽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但他握着的时候,指尖触到剑身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七岁时自己刻的,那时候老铁匠还没老,还能举着铁锤在铺子里从早敲到晚。
“我要用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星辞衍抬起头。
巷外的灯火照进来,在他眼底落了两点微光。
“做一颗星。”
当夜子时,坊市外三里,荒山废庙。
庙里供的是不知哪一任山神,泥胎早塌了半边,香案上积了半寸厚的灰。
星辞衍把断剑插在香案正中央,退后三步,盘膝坐下。
头顶是夜空。
万星垂野,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星辞衍抬起右手,食指抵在眉心。
“天生无星者,命不入盘。”他低声念,“天命司判我废人,望星台逐我出门。凡人坊市容我十五年,铁锤敲了十万下,换一碗饭一张榻。”
他指尖用力,眉心沁出一粒血珠。
“但我没死。”
血珠滑落,滴在胸前衣襟上,洇开。
“我没死,就说明我该有命。”
他双手结印——不是任何宗门的印法,是他这十五年来在铁匠铺后院的星空下,对着漫天星子自己比划了无数遍的姿势。
十指交扣,两掌相对,中指与无名指相抵成一个菱形的空。
“既然无星赐我,那我自己刻。”
他猛地抬手,掌心朝上,十指张开。
头顶的夜空中,某一颗星辰忽然闪了一下。
极其微弱,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
星辞衍的瞳孔里映出了那颗星的光。
他看清了——那是一颗在星图上从未被标记过的星辰,位于天枢与天璇之间偏左的位置,暗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
而且它在移动。
它在朝他靠近。
星辞衍的心口一烫,像被烙铁印上去。
他低头看,胸口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条线——一条淡金色的,蜿蜒的,从未存在于任何星轨典籍中的线。
那条线从他左胸开始,绕过肩胛,沿脊柱一路向下,在尾椎处打了个旋,然后折返向上,最终停在眉心。
一圈。
刚好一圈。
“繁星落体,星力淬身!”
他喊出声。
声音在废庙里回荡。
头顶那颗暗星骤然一亮,一道细如发丝的银光从天而降,贯穿庙顶,直直打在他天灵盖上。
轰。
星辞衍眼前一白。
无数画面,声音,碎片同时涌入——他看到一座巨大的星盘在虚空中缓缓转动,盘面上有无数星辰轨迹交错纵横,每一道轨迹末端都连着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密密匝匝,像蚁群爬满整张盘面。
而在盘面的正中央,有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是空的。
空的,但边缘有被利刃划过的痕迹。
有人曾经坐在那里,有人曾经把自己从盘面上剜掉了。
谁?
画面碎裂。
星辞衍猛地睁眼,一口血喷在香案上。
断剑嗡鸣震颤,锈迹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那铁色里隐隐有银丝流动,像血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一颗米粒大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嵌在掌纹正中央,像一颗种进肉里的种子。
“成了……”他喃喃。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在这边!刚才那道星光落在这边!”
星辞衍猛地攥拳,掌心光点隐去。
他抓起断剑,翻身从香案后滚出去,后背贴住残墙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