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前吵吵嚷嚷、搅得周遭商贩不得安宁的男人,正是韩丽的生父韩东江。昨夜他孤身一人从溧水辗转奔赴大梁桥批发市场,满心只想找到女儿韩丽与妻子田彩云,可偌大市场大门已经紧紧关闭,他兜兜转转寻遍各处,母女二人踪迹全无。深夜游荡的形迹惹得市场联防队员王亮、张武疑心是踩点行窃的扒手,二话不说上前将他拦下身来,一番推搡教训。
待到二人盘问清楚,得知这人是专程寻亲而来,目标还是市场美妆铺的韩丽,王亮脑中瞬间转了几圈,心底立刻生出一番盘算。他面上装出和善模样,非但没有再驱赶韩东江,反倒贴心将人安置在联防值班室的长椅上暂且歇脚。
所谓好心收留寻亲长辈不过是幌子,王亮真正打的算盘,是借着韩东江这层亲缘,拉近与韩丽的距离,博取美人好感。
夜色沉沉,市场归于寂静,巡逻完毕的王亮躺在值班室简陋小床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脑海里反复琢磨计策。方才短暂接触,他一眼便看透韩东江一身懒散市井气,是个好逸恶劳、不务正业之徒。他暗自唏嘘,韩丽那般聪慧通透、容貌清丽又吃苦耐劳的姑娘,怎会摊上这样一位生父,造化着实弄人。思忖半晌,一条计策已然成型,只待天光破晓,先与韩东江好好攀谈,摸清他此番远赴南洲的真实来意。
长夜缓缓流逝,天边泛起鱼肚白,喧闹的批发市场渐渐苏醒。王亮嘱咐张武留守场内照看秩序,自己折返值班室,伸手推醒还在酣睡的韩东江。
韩东江惺忪着眼,浑身皮肉懒怠,瘫软在长条联椅上,百般不愿起身。王亮见状故意沉下语调,出言吓唬:“大叔,您再赖着不起,派出所民警可就要过来盘问了。昨夜旁人不知您寻亲的缘由,只当您是深夜踩点的窃贼,到时候带去警局笔录,少不了一番麻烦,您还是趁早起身吧。”
一听见“派出所”三个字,韩东江浑身一激灵,猛地从长椅上弹坐而起,慌忙左右张望,见四周并无身着警服的警员,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满脸愁苦叹道:“我昨夜从汽车站一路徒步走到这里,盘缠早已花得一干二净,眼下身无分文,连个落脚去处都没有啊。”
“您难道不清楚妻女如今的住处?”王亮顺势追问。
韩东江面露委屈,絮絮叨叨诉苦:“我在溧水老家时,数次打电话向她们打听门店住址,可韩丽这孩子铁了心不肯告知。她母亲张丽心肠软,若是知晓我过来,定然不会拒我于门外。天底下哪有亲生女儿狠心不管生父的道理,实在太过不近人情。我掏空身上仅剩的积蓄买了车票白日奔赴,但凡有半分别的出路,我也不会半夜在市场外围徘徊游荡。”
王亮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有意试探:“听您这话,昨夜在市场闲逛,心里当真没动过顺手偷拿些东西的念头?”
韩东江本就心性浅薄,被人一语戳破心思,半点遮掩都不会,老老实实坦白:“实不相瞒,昨夜饿得腹中空空,确实闪过一丝歪念,好在被你们及时拦下,才没有铸成错事。”
几句话便轻易套出心底实话,王亮暗自嗤笑,这人实在愚钝,心中已然拿捏住对方软肋,面上却摆出热忱和善的模样:“大叔您倒是实在人,别愁了,我带您去外头吃顿早饭。我们平日里和韩丽母女来往颇多,您远道而来,我们岂能置之不理?吃完早饭您就在市场大门外等候,这会儿商铺还未全开,太早守着也无用。”
听闻有人请客吃饭,韩东江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笑意,张口便是一通吹捧,全然不顾话语轻重:“小伙子一看便是能干有出息的,不知可有婚配?我家闺女模样品性皆是上等,市场里不少生意人、青年小伙都倾心追求她。”
大梁桥市场门外的早市烟火蒸腾,烟火气扑面而来。摊铺一字排开,金黄酥脆的油条、嫩滑咸香的豆腐脑、焦香软糯的油饼一应俱全,往来食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王亮寻了一处油条小摊落座,点了两份豆浆油条,又添一碟免费咸菜,总共只花了五元。
韩东江饿了整整一夜,端起碗筷便狼吞虎咽,大口吞咽食物,丝毫不在意旁人目光。王亮慢条斯理喝着豆浆,静静打量眼前之人。韩东江生得一副周正皮囊,若是缄口不言、安分静坐,倒也算相貌周正,韩丽姣好的眉眼轮廓,多半遗传自他。这般看来,此人确是韩丽亲生父亲无疑,自己方才的招待没有白费。
待到韩东江填饱肚子,嘴上油渍未擦,王亮缓缓开口打探:“韩大叔,您家中究竟出了何等变故,为何落得这般窘迫拮据?”
韩东江长长一声长叹,眼底满是虚妄不甘:“说来也是命苦。我自小体弱,家中舍不得让我下地务农,只盼我埋头读书,可到头来学业一无所成。不过好歹识得几行文字,平日里在村里帮邻里记账、村委会搭把手,谁家红白喜事,我便去做临时账房。可看着身边同乡一个个挣下家业、手头宽裕,我心中越发焦躁,一心想寻条捷径发家。后来听旁人言说,有一处地方不需辛苦劳作,单凭运气便能一夜暴富,我一时心动便跟着前去尝试,谁知一朝踏足,再也难以抽身。”
“是赌博吧?想必您输得一干二净。”王亮不绕弯子,直接戳破真相。
韩东江却不肯承认自己是赌徒,反倒振振有词辩解:“外人都唤作赌博,我却认为那是扭转人生命途的机缘。昔日汉高祖刘邦不过市井流民,常年混迹赌坊,借机结识各路豪杰,最后坐拥万里江山。我不求登九五之尊,只求能攒下家财,做个富足之人。”
“既然久赌必输,便该及时收手,寻一份踏实营生谋生。若无暴富的命格,何必执念于此?”王亮劝道。
可韩东江早已深陷泥潭,半点听不进规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赌博自有门道,我混迹多年早已摸透其中诀窍,只是眼下时运不济罢了。只要我咬牙坚持,总有转运翻盘的一日。”
望着眼前执迷不悟、满脑子一夜暴富幻想的韩东江,王亮暗自思忖该如何暂时将此人安顿。他尚且拿不准韩丽见到生父会是何等反应,眼珠飞快一转,计上心来,从口袋摸出十元纸币递过去:“韩大叔,我这里有十元钱,您先拿着充饥。我市场内还有公务要处理,不能久陪,您就在大门外静静等候韩丽上门。”
看见崭新十元钞票,韩东江双眼骤然亮起,贪婪之色毫不掩饰,连忙伸手接过,谄媚笑道:“多谢王小哥,等我见到闺女,必定在她面前多多夸赞你的好心。”
王亮将钱塞进他掌心,淡淡道了句再会,转身快步走入市场,厚重铁门缓缓合上。关门刹那,他回头瞥了一眼门外攥着钞票、满眼贪欲的韩东江,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得意笑意。
韩东江紧紧攥着十元纸币,指尖反复摩挲钱币,站在路边低声喃喃自语:“这周边不知藏不藏着赌档,区区十元看似微薄,说不准今日便能让我逆风翻盘,赢回全部损失!”
他揣着钱左右张望,目光扫过早市各个犄角旮旯,一心寻觅赌摊,早把等候女儿韩丽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早市尽头一处偏僻巷口,几个闲散男子正围蹲在地,手里捏着纸牌吆喝下注,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韩东江脚步一挪,不受控制朝着巷口走去,十元钱在掌心捏得发烫,心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念头。他挤入人群,二话不说便将仅有的十元拍在地上,眼神狂热地盯着桌上的牌九。
不过半柱香功夫,清脆的叹息声从人群里传出,那十元钱尽数落入庄家囊中。韩东江两手空空,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焦躁悔恨。
他垂头丧气踱回市场大门,原地来回踱步,越想越恼,转念又打起了歪主意。既然手里分文不剩,不如等韩丽开店,直接向女儿索要钱财,若是她不肯,便在美妆铺门前大吵大闹,让她生意做不下去。
此刻天色大亮,大梁桥市场各商铺陆续拉开卷帘门,韩丽与母亲张丽推着货箱走到店前,正有条不紊整理彩妆、护肤货品。韩东江远远望见二人身影,当即快步冲上前,堵在店铺正门口,扯开嗓子高声叫嚷。
店内刚整理好货架的韩丽听见熟悉又厌烦的声音,抬眼看见衣衫邋遢、满脸颓废的父亲,心头骤然一沉,连日来悬着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不远处联防办公室内,王亮透过玻璃窗将门外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击窗台,静待这场父女对峙拉开序幕,心中暗自盘算,等待自己出面“解围”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