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地分三界,九天为尊。
大周仙界,立朝八千九百载,以天道为宪,以仙祚为基,仿凡世三代古制,裂土分疆,敕封列国。
昔日天帝坐镇凌霄仙阙,统御九天十地,万仙俯首,诸邦来朝。
一纸王诏可止七十二诸侯国兵戈,可令儒、道、墨、法、阴阳、纵横、鬼谷百家仙宗躬身听命,气运横贯三界,神威镇压万古。
彼时凡世遵周礼,仙界同尊王制,灵脉归公,修士守序,无割据之乱,无杀伐之祸,成就万古未有的太平盛世。
然盛极必衰,天道轮回。
3百年前,大周天帝于凌霄殿内骤然坐化,然未留传位遗诏,未设托孤重臣,浩瀚仙朝,一朝失主,乾坤倾覆,王纲解纽,礼乐崩坏。
凡世之中,周天子式微,仅存洛邑百里之地,空留天下共主虚名。
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大诸侯强势崛起,兼并小国,逐鹿中原。
而九天仙界,将这乱世狂澜之势,放大了百倍千倍。
齐仙国、楚仙国、燕仙国、韩仙国、赵仙国、魏仙国、秦仙国,七大仙界诸侯尽皆脱离王室掌控,拥仙域、掌灵脉、豢仙军、修宗门,彼此攻伐不休,只为掠夺天地气运,图谋那至高无上的天帝之位。
72列国朝秦暮楚,在大国夹缝中苟延残喘。
百家仙宗亦分崩离析,各寻依附:
儒门浩然宗寄身鲁宋,妄图复周礼仙制。
道家三清宗,归隐名山,闭门避世。
墨家机关仙宗,扶弱御强,独守道心。
法家仙门依附秦魏,以严刑峻法锤炼铁血仙军。
阴阳家,推演天机,游走列国。
鬼谷纵横两宗,更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时至今日,大周王室早已名存实亡。
唯有九天中央那座残破的凌霄阙,如垂暮老者,冷眼望着诸侯争霸、万法争鸣,再无半分约束三界的力量。
这是天骄辈出,仙道鼎盛的黄金时代,也是礼崩仙坏,人命如草的无间地狱。
而大周王室的嫡系后裔,便是这乱世之中最凶险,最易引来万仙诛杀的存在。
300年来,七大仙国联手百家仙宗,对周室血脉展开了赶尽杀绝的屠戮。
但凡与周室有半分血脉牵连者,皆被斩草除根,曾经煊赫万古的大周仙脉近乎断绝。
南荒边境,落霞城。
此地地处楚国与魏国交界,隶属72列国中最孱弱的陈国,灵气稀薄,战乱频发,是整个人间界最边缘,最混乱的蛮荒之地。
城郊依山而建的简陋小院里,16岁的姬玄宸缓缓睁开双眼。
少年身形尚显清瘦挺拔,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初具王室子弟修长端方的骨相。
常年静居养出的肌肤冷白剔透,不似寻常乡野少年的粗糙黝黑,哪怕久居贫寒之地,也藏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气。
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澄澈却不懵懂,眼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淡漠,裹挟着大周王室血脉独有的矜贵疏离,深处隐隐藏着一丝王朝落幕的寂寥与隐忍,历经落魄流离,依旧淬着傲骨,未曾半分折损。
身上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交领锦袍,料子是昔日宫中遗留的云纹软锦,质地细腻软糯,触手微凉,是寻常布衣远不能及的上等面料。
岁月蹉跎之下,锦袍原本细密隐现的流云暗纹早已被反复的浆洗磨得浅淡模糊,边角处微微起了细绒,袖口与衣摆还有几处细细的缝补痕迹,针脚细密整齐,是他亲手细细修补,干净利落,不见半分邋遢狼狈。
眉心深处一缕极淡极隐秘的玄金光华一闪而逝,化作一枚微不可察的龙形纹路——那是大周嫡系王族独有的玄龙仙纹,是至高血统的印记,亦是足以引来灭门之祸的夺命符。
他姓姬,名玄宸,正是大周靖玄仙王的嫡系遗孤。
300年前仙朝崩塌之日,靖玄仙王作为大周镇世神将率全族三千七百六十三口死守南天门,迎战七雄仙军与百家仙宗,最终满门殉国。
唯有尚在襁褓的初代先祖,被忠心老仆拼死带出重围,一路南逃至这蛮荒边境,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传至姬玄宸这一代,昔日靖玄王府的无上荣光早已化作历史尘埃。
只剩一座破败小院,一卷残缺祖传功法,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致命身份,以及一位残年老者与他相依为命。
10岁那年,父母身份不慎暴露,引来阴阳灵宗疯狂追杀。
为护他周全,父母双双自爆灵元,与强敌同归于尽。
此后六年,姬玄宸宸藏锋敛锐,对外指称父母双亡的凡俗夫子,资质平庸,以采药糊口度日。
落霞城的修士百姓,从未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放在眼里。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平庸的少年,身怀整个仙界最逆天、最禁忌的仙途根基——先天玄龙灵体。
此灵体兼容万法,吞噬万气,修行速度冠绝古今,同镜界之内无敌于世。
300年前大周末代,天帝正是凭借此灵体,独战七大仙国宗主与百家掌门,力斩十七位仙王,最终力竭殉道。
自此之后,先天玄龙灵体便成了仙界公敌,但凡踪迹泄露,必遭万仙围杀,挫骨扬灰。
六年里,姬玄宸白日收敛全部气息,扮作凡人碌碌度日,唯有深夜子时天地灵气最稳之时,才敢悄悄运转,对父母封印在识海的《玄龙周天诀》,一点点解封灵根,锤炼王族血脉。
即便身处灵气匮乏,无师无门的南荒边境,他依旧悄无声息,踏入了炼气境第九层!
修炼一途,乃溯本源灵气,踏万古长路,破桎梏枷锁,证无上大道。
故而又划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九道门槛,踏破九重关便可直上仙人之境。
故而又称为踏天九步。
每境又分为九重关卡,合计九九八十一重境界,故而又有八十一难的说法。
在没有任何资源的前提下,能够独自修行到炼气巅峰,已然足以让人惊叹。
可惜这份天赋和实力,他从未向任何人展露。
哪怕是对他忠心护主、视若亲人的周宗爷爷,他也只谎称自己灵根微薄,修行缓慢,从未透露过半分玄龙灵体与玄龙仙纹的秘密。
“呼——”
姬玄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漆黑眸底的玄金光华转瞬隐匿,从心归于平静淡然。
照此速度,最多一年他便可彻底解封灵体,突破至筑基境,拥有真正的自保之力。
常人或许需要筑基丹,但他自信,凭借自己的资质天赋,完全可以自行冲关!
“少主。”
老仆周忠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缓步走入院中。
老人须发皆白,脊背佝偻,左手自手腕处齐根而断——那是当年为护姬玄辰被阴阳灵宗修士一剑斩落。
他看向少年的目光里,永远化不开的宠溺、心疼,还有刻入骨髓的敬畏。
“落霞城今日来了几名阴阳灵宗的修士,明着说是巡查妖气,实则在挨个盘问孤身少年的来历,查得极严。”
周忠将粥碗递到少年面前,苍老的脸上布满忧色,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的搜捕范围,已经快要扩到城郊了。”
姬玄宸接过粥碗,指尖微微一顿。
阴阳灵宗。
正是当年屠戮他父母、追杀他全族的元凶。
“已经查到城外了?”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还未曾到小院,但最多三两日,必定会寻过来。”
周忠长叹一声,眼眶微微泛红,
“老奴劝过您无数次,这乱世七雄争霸,仙宗林立,咱们无依无靠,能平平安安苟活一世,便是天大的造化。”
“您若是半分天赋外露,必定会引来杀身之祸,到时候老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护不住您啊!”
姬玄宸低头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米粥,指尖缓缓收紧。
三百年王朝崩塌,三百年血脉屠戮。
他的族人、他的父母、他整个大周的荣光与尊严,都在这乱世之中被践踏殆尽,被斩尽杀绝。
礼崩仙坏,诸侯窃国,周室血脉被天下追杀,他怎么可能甘心缩在这南荒小城,做一辈子藏头露尾的凡人,苟活偷生?
“周忠爷爷,您的苦心,我懂。”
他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与刻入血脉的王族气度,
“可我是周家人,是大周嫡系后裔,身上流着玄龙王族的血。”
“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落霞城,看着诸侯践踏王纲,看着仙宗屠戮我周族遗民。”
“礼崩乐坏,从非天道常理。诸侯割据,更非天下正统。”
“我大周立朝八千载,统御三界,这九天十地,本就是周室的天下。”
“他们能夺我王城,灭我宗族,却斩不断我周家血脉,夺不走我玄龙气运。”
“我修行,不为长生之望,为自保,为复仇,更为有朝一日,重正王纲,再兴大周。”
少年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俯瞰天下的威严,即便身处破败小院、蛮荒边境,依旧藏着统御四方的锋芒与信念。
周忠望着少年眼中的决绝,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张了张嘴,万千劝说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拦不住这个少年,就像当年,谁也拦不住靖玄仙王为大周浴血战死、以身殉国。
老人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四方黑盒,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姬玄宸面前。
黑盒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玄黑,表面雕刻着细密繁复的九龙纹路,古朴厚重,历经百年封存,依旧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上古仙气,与姬玄宸体内的王族血脉,产生了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老爷夫人临终前反复嘱托老奴,等少主炼气有成、心志坚定之日,便将此物交予您。”
周忠的声音沙哑颤抖,
“这是我周家,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希望。”
姬玄宸双手接过黑盒,指尖抚过冰冷的龙纹,眉心深处的玄龙仙纹瞬间微微发烫,一股源自血脉本源的亲切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没有立刻开启盒子。
“周忠爷爷,您先回房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蹒跚着回到屋内。
小院重归寂静,残月高悬,星光稀疏,唯有山间罡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姬玄宸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灵气,正欲解开黑盒上的祖传禁制。
就在此时——
一股刺骨阴冷的妖风,骤然从落霞城方向席卷而来,风中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之气,还有数道飞速逼近的修士遁光。
姬玄宸眸光骤然一凛,身形轻翻跃上院墙,抬眼望去。
只见落霞城北面的山林之中,数道幽绿色的邪异光芒正划破夜色,极速朝着小院的方向逼近——那是阴阳灵宗的追魂令旗,专以血脉气息定位追踪,锁魂夺命,从无落空。
而令旗锁定的气息,正与他体内被层层封印的玄龙王族血脉,产生着剧烈的共鸣。
姬玄宸瞳孔骤然收缩。
看来这不是例行巡查,更不是什么巧合的搜捕。
是阴阳灵宗的人,直奔他而来。
身后屋内,传来周忠压抑的咳嗽声。
他知道,周忠原本已有金丹期巅峰的修为,只不过当年拼死护持,他早已遭受重创,如今的实力十十不存一,顶多还有炼气初期的实力。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守护了他六年的破败小院,又低头按了按怀中那枚尚未开启的周家黑盒,牙关微微咬紧。
六年的隐忍,六年的藏锋敛锐,看来今夜,终究是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