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在厨房的墙上贴了一张纸。纸是A4打印纸,他在电脑上打好了字然后打印出来的,墨迹均匀,字距整齐。纸上印着:“深夜食堂:每天22:00—24:00,只做番茄炒蛋。有需要的人可在订单备注写原因,免费送。”
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纸面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均匀的白色,打印字体的边缘清晰锋利,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他伸手把纸的右下角按平了一下——那里有一点卷翘,是打印机出纸时留下的轻微变形——然后他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火苗从灶头升起的声音很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在拧开开关之后站在原地多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等一个他不确定是否会来的回应。
晚上十点整,他手机里连着进了三个订单。他低头看备注栏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依次划过。第一个备注:“加班到胃疼,想吃口热的。”第二个备注:“今天领了人生第一份工资,想替自己庆祝一下但不知道点给谁。”第三个备注:“我妈走了整一年。”
沈未看完了这三行字,从冰箱里取出了十二个鸡蛋和四个番茄。他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的时候,水珠从番茄表面滚落,在白色水槽的底部留下一道短促的水痕。然后把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番茄块的大小和母亲菜谱上写的“滚刀块”尺寸大致相当。切完之后他开始打蛋,蛋壳在他手中被逐个磕开,蛋液落入碗中的声音持续而均匀,他用筷子打蛋的节奏和之前在灶台前练习的次数一样——一百下,没有多也没有少。然后他起锅烧油,炒蛋,盛出,炒番茄,合炒,装盒,盖上盖子。三次重复,每一次的步骤都没有省略或跳过,每一份的炒制时间都差不多在两分钟左右。
第一单送给一个加班的年轻女人。沈未骑车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两层。他敲门,门开了。女孩穿着居家服,头发扎着,眼睛下面有一圈淡灰。她看见沈未手里的饭盒时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的时候说“多少钱”。沈未说“不要钱”,然后补了一句“下次你帮别人就行”。他转身的时候女孩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饭盒,像捧着什么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来源但已经决定先不放下再说的事情。他没有回头。
第二单送到一栋老式公寓的四楼,一个刚毕业的男生。他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工资条,纸面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了,数字那部分折进去了一半。“今天转正了,”他说,笑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持续太久,“但不知道该跟谁说。”沈未把饭盒递过去。“番茄炒蛋,”他说,“我妈教的。算我替你庆祝了。”男生接过去笑了,说“谢谢哥”。沈未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门没有立刻关上,大概又开着多等了一会儿。
第三单是一个老年公寓。老太太今年七十岁了,她在备注里写的是“老伴生前最爱吃我做的番茄炒蛋,今天我做不动了”。沈未找到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把饭盒递进去的时候,老太太的手在碰到饭盒之前先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才找到它的位置。她把饭盒接过去,没有先看里面,而是先闻了一下。她端着饭盒在离鼻尖大约一掌的距离停了一会儿。“跟我做的一个味道。”她说。“我妈教的,”沈未说。他退出了房间,走在老年公寓走廊上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等他回到厨房的时候,桌面上又多了五份订单备注。他卷起袖子把剩下的番茄和鸡蛋取出来,继续做,继续装盒,继续送。期间他收到了林小雨的消息:“听说你在搞深夜食堂?”他一边翻锅一边单手打了两个字:“嗯。”然后林小雨的第二条消息跟过来了:“明天我给你送十颗番茄过来。”他回了一个“行”,把手机放回了台面上。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最后一单弹进来了。地址栏填的是“城东福利院”,备注栏的内容比前面的都长,像是打字的人花了更多时间斟酌措辞:“听院长说,我妈妈以前最爱给我做番茄炒蛋,我妈妈在我三岁就走了,我还没吃过。”
沈未手里的锅铲停住了。锅里的番茄炒蛋还在小火收汁,铲子的金属面停留在锅底的某一个点上,没有再动。他看见“城东福利院”那四个字的时候,记忆翻了一下,但他没有让自己在记忆里停留太久,他重新动了一下锅铲,继续翻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最后一份番茄炒蛋。番茄的汁水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蛋块在汁液中呈现出金黄色的不规则片状,锅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在缓慢流动。
他眼前出现了画面。
画面里的厨房就是他此刻站着的这个厨房。灶台、煤气灶、墙上的那张打印纸、流理台上散落的番茄皮和蛋壳碎片——所有的物体都在同一个位置上,和现在完全一致。画面里的人是他自己,穿着一件深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面翻动锅铲。他看着画面里的自己,那个人的动作和现在同步:手腕翻转的角度、锅铲切入锅底的深度、从锅沿向锅底移动的路径,每一个细节都和他正在进行的动作吻合。他看见自己的侧脸被厨房的灯光打亮了一半,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变化,但整个人的姿态比画面里那些更早的他自己更松弛了一些。
沈未笑了一下。他关了火,把锅里的菜盛进饭盒,盖好盖子,放进保温袋,拉好拉链。他拎起保温袋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朝客厅里说了一句:“爸,我出去送一趟。”父亲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隔着一面墙,听着有点远:“最后一单?”沈未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应了一声:“嗯。最后一单。”他拉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灌进来,他跨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楼道里的灯在他下楼的时候一层一层地亮过去,他拎着保温袋穿过夜晚的城市,朝城东的方向骑着,路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和任何一个夜晚的骑行一样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