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坐在奶茶店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林小雨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的左上角持续闪动。林小雨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被她咬出了几道浅痕。
“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到那些东西的?”她问。
沈未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第一天送外卖的时候。”
“第一天就看到了?那他是害怕的?”
“有一点。”沈未把杯子放回去。“但更多是困惑。他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
林小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来。“你当时——”她刚要往下说,沈未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新闻推送,同城热点的标题栏用加粗字体写着:“袋鼠配送区域经理钱某某因涉嫌数据造假、虚假考核被总部调查开除。”配图是一张公司门口的模糊照片,隐约能看见钱多金从侧门走出,西装外套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只纸箱。
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活该。”她说。
沈未没有接话。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杯沿的茶渍留下了一圈淡褐色的痕迹,在塑料桌面上缓慢干涸。
那天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沈未骑车经过一条老巷子口的时候,听见垃圾桶旁边有动静——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塑料撞击声,而是一种更重的、断续的碰撞,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歪斜的位置重新直起来但失败了。他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影歪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身体陷在垃圾桶和墙面之间的夹角里。西装外套的料子在脏污的地面上摊开了,沾着一层混着泥水的深色污渍,领带已经从领口滑落到了肩胛骨的位置,像一根被解开了但还没有完全拿掉的系带。他手里攥着一只白酒瓶,瓶口朝下,液体已经空了,瓶身有几处被磕碰的痕迹。
沈未刹了车。他坐在电动车上看了几秒,路灯的光从正上方落下来,照亮了那个人头部的一侧——轮廓、下颌的角度、那道他看了很多次的侧脸线条,即使现在被泥水和酒精的残留物覆盖着,他依然认得出来。
沈未把车支好,走到巷口对面的粥铺。店铺的铁皮卷闸门已经拉下来了一半,老板娘正弯腰把剩下的几只空碗叠在一起,准备收进一只塑料筐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还有粥吗?”沈未问。老板娘指了指灶台上那只还在冒着微气的锅——锅盖半掀着,能看到底部剩了一碗左右的粥量。“最后一碗。”她说。
沈未付了钱。老板娘把粥盛进一次性纸碗里,盖好盖子,套了一只塑料袋递过来。粥的温度透过纸碗和塑料袋传到他掌心里,温热的,不烫手。
他端着粥走回巷口。钱多金还歪在原来的位置,他的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沈未蹲下来,把粥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塑料袋和水泥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钱多金动了。他的头抬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连接颈部的关节需要逐个重新激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红得超出了正常的熬夜后的范围,整片眼白都呈淡红色,睫毛上沾着一点干掉的泪痕。他看清了沈未的脸。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嘴角的肌肉先是向内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他又收拢了一次,像在反复确认自己看见的人是不是一个幻觉。
“沈未……”他说。他的声音被酒精泡过,带着湿气和模糊的黏着感,“我对不起你,我当初……”他后面的句子没有说完,音节卡在了某个他没有力气继续推下去的位置,然后在喉咙里变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吞咽声。
沈未没有让他说完。“粥趁热喝。”他说,然后站了起来。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下手里捏着的粥铺外卖袋。塑料袋是透明的,袋口系了一个活结,结头处沾着一点干掉的米汤痕迹。他看见那个痕迹的时候,画面从塑料袋表面浮现出来了。
粥铺后厨。灯光比外面暗一些,抽油烟机没有开,空气里弥漫着米汤煮沸时特有的清淡蒸汽味道。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灶台前面,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眼周有一圈深色的灰影。他正在用长勺搅拌锅里的粥,搅拌的幅度不大但匀速稳定,每搅几下就停下来看看火候,调整一下火力的旋钮。他身后靠墙的位置叠着几只空纸箱,纸箱上印着另一个外卖平台的名字——不是袋鼠配送,是另一家。沈未认出了那个平台标志。上个月被钱多金开除的那批骑手里,有一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司附近。他在粥铺打夜工,白天继续跑另一个平台的单。
他熬粥的时候很认真,长勺在锅底画出的轨迹每一次都覆盖了锅底的全部面积,没有留下死角。纸箱上的标志在灯光下被照成淡蓝色,他背对着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没有回头看过它一眼。
沈未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钱多金正蹲在路边,已经端起了那碗粥,低着头慢慢喝。他的肩膀向内收着,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体积,好让那碗粥的热气能更完整地覆盖他脸部的每一寸皮肤。
沈未转过身继续走了。他边走边把一只手伸进外套最深的那个口袋,摸到了折叠好的工牌,把它推到口袋最底部,按了一下,确认它已经收好了。
他跨上电动车,在骑出去之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里那行字还亮着——“每天至少免费帮一个人,用食物串起来的事。”他退出备忘录回到主屏幕的时候,系统通知栏没有弹新消息。但他看见屏幕最上方那条灰色的进度条从左到右全部亮满了——从0到5,五格全部填满了。5/5。
他盯着那个满格进度条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按灭,拧下了油门。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飘去,在身后的空气里短暂地展开成一片深色的平面,然后随着他加速骑行又收拢回来,恢复成正常的轮廓。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