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新住处安顿好了。
沈未把父亲的牙刷放进卫生间的杯子里,杯口朝上,刷毛朝左,和沈未自己的牙刷在同一个杯子里并排放着。他把毛巾挂在了毛巾杆上,叠了两折,边角对齐。他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朝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壁。父亲没有在数那些奖状,他只是看着它们——目光在整面墙上均匀地分布着,像在确认每一张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出去跑一趟。”沈未说。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沈未骑车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彩色打印的,纸面还带着新打印出来的微温感,胶带是刚贴上去的,四边都还平整,没有被风卷起。纸面上印着一个老人的照片,白头发,脸型偏圆,眼神有一点涣散,像是拍照的时候目光没有聚焦在镜头上。照片下面是联系方式,再下面是走失时的穿着描述。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还捏着下一张寻人启事,正在往旁边的路灯杆上贴。她贴的时候手在抖,贴纸的边角皱了一小片,她抚平了它,继续贴下一道胶带。
沈未刹了车,走过去。“找谁?”
女人转身的时候手指还捏着胶带的末端。她的眼眶是红的,边缘有一层湿润的亮光,像刚刚流过泪但已经停了。“我爸,”她说,“七十五了,有轻微阿尔茨海默。早上出去买包子到现在没回来。”她停了一下,“兜里就装了买包子的零钱。”
“他常去哪家包子铺?”沈未问。
女人指着街角的方向。“就那家,”她说,“每天早上一笼肉包一碗豆浆。”
沈未骑车去了那家包子铺。铺面不大,门口放着一笼一笼的蒸屉,白汽从蒸屉的缝隙里升腾起来,在早晨的空气中形成一团团不规则的雾状物。他走进去,要了一笼肉包。老板把包子连笼屉端到桌上,沈未低头看着那六个冒着热气的包子——白面皮表面有均匀的褶皱,每一道褶皱的深度和间距都差不多,面皮在蒸制过程中膨胀,将肉馅的汁水封在内部。
他看见了画面。
包子铺内部,那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背脊微微佝偻,两只手捧着那碗豆浆,喝一口,放下,又喝一口。一碗豆浆喝完大约花了十五分钟,期间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手机,只是专注地喝那碗豆浆。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他出去之后没有沿着主街走,而是右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那条巷子沈未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老人沿着那条巷子一直走,经过一排老旧居民楼的侧面,穿过一个铁栅栏门洞,然后往城南的方向继续行进。沈未看到的画面是在老人的视角里的——他能看见老人视线范围内经过的每一处地标:一棵大梧桐,一座红砖水塔,一个写着“城南社区”字样的灰色门牌。
沈未站起来,把包子的钱放在桌上,出门,跨上电动车。他沿着老人走过的方向骑了两条街,左转拐进了那条巷子,经过那棵梧桐树和那座红砖水塔,然后在一个社区花坛旁边停下了。老人蹲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手里还捏着一个包子——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大半个包子在他手里已经凉了,面皮表面凝着一层湿润的光。他低着头看着花坛里那几株干枯的花茎,表情很平静,像是正在等一辆已经错过但还没有完全确定不会再来的公交车。
沈未把车停好,走过去,蹲在老人旁边。“您是不是姓李?”老人慢慢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沈未掏出手机给那个女人发了定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蹲在老人旁边。两个人蹲在花坛边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老人把手里那个包子又举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慢慢咽了下去。
女人跑来抱住老人的时候,沈未已经骑车走了。他骑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旁边一个女孩正在路灯杆上贴寻猫启事。彩色的打印纸,印着一张橘猫的照片,猫的眼睛在闪光灯下缩成两条细缝。她从包里掏出一袋猫粮,打开口,倒了一点在地上,然后把袋子放在地上,继续贴下一张启事。沈未看见那袋猫粮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这猫粮在哪买的?”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前面那个宠物店。”
沈未骑车去了那家宠物店。他买了一袋同款猫粮,撕开包装,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颗粒。画面浮现出来:一只橘猫在同一个小区某栋楼的地下室通风管道口旁边反复徘徊,猫粮袋的包装图案和沈未手里这袋一样。他骑回那个小区,找到那栋楼,沿着侧墙走到地下室通风口的位置。通风口的金属栅格已经被从内侧顶开了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缝隙边缘的锈迹有被反复刮擦过的痕迹。沈未蹲下来,倒了一小把猫粮在通风口前面的地面上,然后后退了半步。
两分钟之后,一只橘猫从通风口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它先露出的是一只耳朵,然后是半张脸,然后是整个头部。它的鼻翼在空气中快速翕动了两下,确认气味的方向,然后整个身体从缝隙中挤了出来。它走到猫粮前面,低头开始吃。沈未伸出手——手指慢慢靠近猫的背部——在指尖接触到猫毛的一瞬间,猫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它继续吃。沈未的手沿着猫的脊背轻轻滑过去,猫没有躲闪,反而蹭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它抱起来。猫的身体在他的手臂里团成一个紧实的球,下巴搭在他的肘弯里。
沈未抱着猫上楼,找到还在贴启事的女孩。她看见猫的时候,手里的胶带脱落了,整张寻猫启事从路灯杆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她跑了过来,蹲下来,但没有立刻抱它。她先摸了摸它的头,叫了它的名字,然后把它接了过去。沈未在她接猫的时候松了手。
他骑车离开小区,在路边停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每天至少免费帮一个人,用食物串起来的事。”他按了保存,把手机放回口袋,拧油门继续骑。骑出去一条街之后,系统弹出了一条通知,在手机屏幕顶部无声地亮起:【善意值:4/5。距离能力完全体仅差一步。】沈未瞥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停车,继续骑。夜色在车轮两侧向后退去,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成连续的亮线。前方还有路,他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