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来到废弃工厂的时候，铁门已经被拆掉了。
那两扇锈迹斑斑的钢板不见了，门框两侧的铰链只剩下半截，断口处露出的金属在日光下泛着新鲜的亮灰色。锁链扔在地上，那把黑色大锁还挂在锁链的末端，钥匙孔朝上，像一颗被遗弃的金属果实。沈未踩过那扇门曾经占据的空间，走进厂区大院，脚底碾过碎石和铁屑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但头顶的空间变开阔了——那道门已经不在那里了，风可以从更低的平面直接灌进来。
挖掘机正在拆隔壁车间的墙。铁臂举起，铲斗落下，碎石和灰土哗啦啦地往下掉，一大片旧砖墙被撕开一道缺口，缺口边缘的钢筋裸露出来，弯曲成不规则的形状。沈未的视线从挖掘机那边收回来，落到厂房内部。行军床已经收了，床架不见了，床板也不见了，原来放床的位置只剩下一块颜色比周围稍浅的地面——是长时间被床压住之后泥土颜色变化形成的印痕。木桌还在，折叠椅也在。桌面上现在空荡荡的，搪瓷缸、老花镜、烟灰缸，那几摞用橡皮筋扎着的小票，全部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被手掌抹过的痕迹，大概是他父亲今天早上最后一次扫过桌面时留下的。
父亲正蹲在木桌旁边，把抽屉里的东西往一只编织袋里清。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从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看一眼，放进袋子，再拿下一件。他手里正捏着一卷电工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卷翘了，露出的胶面沾着一层灰。他看了看，捏了两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他从抽屉最里面掏出几颗螺丝钉，放进了编织袋里，半盒火柴，也放进了编织袋。他直起身来，腰微微僵了一下，他用右手撑着桌沿站直了，然后用左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我点了两杯奶茶，”他说，“等送到了再走。”
沈未看着父亲。“你什么时候学会点奶茶的？”
父亲把编织袋的口拢了一下。“小雨教的。”沈未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从鼻腔里出来，带一点点气，像是一个被不经意释放出来的东西。
订单弹进沈未手机的时候他正在数父亲编织袋里的东西——螺丝钉、半截铅笔、一卷用过的电工胶带、几张旧收据。他低头看手机屏幕，订单内容栏写着“珍珠奶茶两杯”，配送地址栏写着“城东废弃机械厂”，备注栏里写着五个字：“送完我们就搬家。”沈未看了那行备注一眼，接了这个单，骑车去了林小雨的奶茶店。
林小雨正站在柜台后面。她把两杯奶茶从出餐口递出来的时候，朝他挤了一下眼睛。沈未低头先看了一眼杯盖——塑料盖上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笑脸，弧线画得不太圆，但翘起的弧度是完整的，嘴巴的弧度自然微弯，像一颗笑得并不张扬但真切的表情。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奶茶杯内部，画面从那杯奶茶的表面浮现出来：林小雨站在后厨的操作台前面，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打开珍珠罐，往杯子里多加了两勺珍珠。第一勺下去珍珠在杯底发出几声细小的坠响，第二勺她特意在杯壁边缘转了一下，让珍珠沿着杯壁的弧线滑落到底部，分布均匀。然后她拿起巧克力酱瓶在杯盖上画了一个笑脸，画完还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调整了一下左右弧线的对称程度。
沈未抬起头，把那两杯奶茶放进保温箱里，骑车回了工厂。
他在工厂门口把奶茶取出来，递给父亲一杯。父亲接到手里的时候先看了看杯盖上的笑脸，没有评价那个表情画得怎么样，只是插进吸管喝了一口。他含了一下，咽下去，咂了咂嘴。“太甜了。”他说。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他又喝了一口。
挖掘机已经拆到工厂主楼了。铁皮顶棚被铲斗从中间撕开，撕开的口子呈不规则的锯齿状，露出天空的灰蓝色。阳光从锯齿状裂缝中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组破碎的光斑，光斑边缘的亮度和周围地面的深色之间没有渐变过渡，形成一道一道清晰的亮区与暗区的分隔线。碎石还在往下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像一阵来自某处高处的持续的低频振动。沈未和父亲并排坐在搬空的厂房台阶上，每人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杯壁的温度隔着手掌传递上来，一个偏凉——奶茶已经做好有一会儿了——但还没有凉透，另一杯也在同样的温度里慢慢放着。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头顶的轰隆声在持续，但那种声音在进入他们的耳朵之后似乎被某种距离过滤掉了一部分，只剩下作为背景的低频振动。沈未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珍珠——珍珠的嚼劲在他的齿间被切断，甜味从口腔内部慢慢地向两侧扩散——然后把空杯放在了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他说。
父亲也站起来了。他把手里那杯还有大半杯的奶茶递给沈未。“太甜了，”他说，“你喝。”沈未接过来的时候杯盖上那个笑脸的巧克力酱已经开始化了，边缘的线条微微晕开，在塑料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棕色扩散痕。他把那杯奶茶握在手里，往三轮车方向走。三轮车停在离台阶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车上装着那只编织袋和几个零散的包裹。他走了两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的时候看见消息框上显示的是林小雨的名字。内容是一段文字，发得很快，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提前打好的——“沈未，我想写一个关于外卖员的故事，你给我当顾问呗？我付钱的那种，按字付。”沈未看完那行字，先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上的父亲，父亲正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空了的奶茶杯。沈未收回视线，低头看手里那杯巧克力笑脸已经开始化的奶茶，打字回了她：“行，别写太假就行。”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里，把那杯奶茶拎在手里，继续往三轮车那边走。挖掘机的轰鸣声在他身后继续响着，铁皮顶棚正在被一片一片地从厂房上方剥离。风从那个被撕开的缺口灌进来，吹在台阶上的两只空奶茶杯上，其中一只微微滚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在了台阶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