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王记烧腊门口架起了公司的直播设备。
三脚架支在人行道上，手机固定在支架顶端，环形补光灯的亮度调到了中档。沈未站在店门口，收音麦克风夹在他领口右侧，话筒的线沿着他外套的内侧走了一段，然后连到手机的音频接口。店里那位老人对此毫无察觉——他站在操作台后面，围裙系得和昨天一样紧，左手按着案板上的肉块，右手握着切刀，低头片肉的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刀片接触肉块时的角度、下切的力度、抬刀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了。有人在问“主播今天揭哪家”，有人在刷“来了来了”，还有人发了几个拍手的表情。在线人数在直播开始前已经突破了三千人，并且还在持续增加。沈未站在店门口的招牌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木底黑字的旧招牌，然后开口了。
“这家店开了三代人。”
他没有走进去。他就站在店门口，手指的方向指向招牌，话是冲着手机说的，也是冲着那扇已经开了很多年的玻璃门说的。“我昨天来踩点的时候，”他说，“吃了一盒叉烧。”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到老人面前。老人手里的刀没有停，片完最后一片肉才抬起头来。“爷爷，”沈未说，“您每天几点去市场挑肉？”
老人抬头愣了愣。他的刀悬在案板正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刀刃上还沾着一点肉汁。“四点，”他说，“四点就得去。”
沈未转身，对着直播手机的方向。“他每天凌晨四点自己去市场挑肉，”他说，“不是冻肉，不是合成肉，每一块他自己摸过。”弹幕在他说完之后开始翻涌。他看见了几条：“真的假的”“怎么证明”“你说他就信啊”。他没有读那些弹幕。他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正在切的生猪肉——案板上还剩半块肉，是老人刚刚切过一部分之后剩下的。肉的切面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新鲜的红润色泽，肌理之间嵌着细密的脂肪纹路。画面在那个瞬间切了一下。
凌晨市场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打在摊位那些大块猪肉上，照出一种偏冷的、带着微光的质感。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蹲在一家摊位的铁架前面，他正弯着腰在几十块猪肉之间挑选——他拿起一块用指腹按压，放回去，再拿起另一块，用手背贴住肉的表面感受温度变化。他反复比较了四五块才选定其中一块，递向摊主。摊主接过去的时候用刀刃在肉的边缘切了一个小口，翻转看了看内里的颜色，然后竖起了大拇指。年轻人接过肉块，放在自己的筐里，转身走了。
沈未抬起头来。“他以前是个学徒，”他说，“师傅教他挑肉要用手背试温度，要看纹理走向。”他把视线从案板上移开，转向老人的方向。“挑了四十年了。”
老人的刀在沈未说完“挑了四十年了”这句话的时候顿住了。刀片停在半空，刀刃朝下，离案板大约一寸，没有落下。他抬起头看沈未，手里的刀还举着，悬在半空，像一个正在被完成但暂时中止的动作。过了好几秒，刀才被他缓缓放下来，继续切，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沈未继续说：“他的汤底是秘方，他爸传给他的，他爸是他爷爷传的。三代人，每天凌晨起来熬一锅，从来没断过。”弹幕在他说到“三代人”的时候开始转向了。他看见几条从屏幕底部升起来——“哭了”“这才是百年老店的样子”“哪来的黑幕”。在线人数在那几分钟内从三千人上升到一万两千人。
钱多金在后台连续打了四个电话。沈未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第一次他只感觉到了那阵震动但没有去掏，第二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把手机翻扣在操作台旁边的台面上，没有接。第三次和第四次来电的间隔比前两次更短，翻扣的手机持续振动，台面下的震动传导到他贴着操作台边缘的前臂。弹幕已经开始刷新的内容了——“王记烧腊地址发一下”“现在就出发”“明天就去排队”。
沈未对着镜头说最后一段话的时候，老人正低头切最后一排叉烧。“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他说，“有些东西只有吃进嘴里才知道。”他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补了一句：“叉烧不错，我买过。”
下播之后，在线人数的最终统计数字停在了三万七千。沈未把麦克风从衣领上摘下来，线绕了三圈收进外套口袋，然后他转身走向老人，伸出手。老人停下手里的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和他握了一下。老人的手掌干燥而粗糙，掌心的厚茧在手合拢的那一瞬间压到了沈未的指节。沈未松开手，出了店门。
当天下午，王记烧腊门口排了二十多米长的队。队伍从店门口沿着人行道延伸，经过隔壁的杂货铺，一直排到了路口转弯的地方。老人的手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肉，从一个常客的口中听说，他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了。
钱多金从公司追出来的时候，沈未已经骑出了大约一个路口的距离。但他在那条街的尽头被追上了——钱多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跑动之后气息不稳的颤动。沈未在路边停了车，回头看着他。
钱多金站在他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起伏。沈未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工牌——那块塑料卡片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工号，边角有一点磨损。他把它放在路边一辆共享单车的后座上。“我辞职。”他说。
他骑出去二十多米之后手机响了，APP推送的通知在屏幕顶部显示了一行字：“由于您在平台公益传播方面的突出表现，您已获得平台首席体验官称号。”他看完那行字，笑了一下，大拇指划过屏幕，划掉了通知。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往前骑。
骑出半条街之后他又摸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林小雨：“弹幕那句打得不错。”林小雨的回信几乎是即时到的：“我还打了三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