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是在打卡机旁边被钱多金拦住的。
他刚把工牌从打卡机上拿下来,金属夹的边缘在手指上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钱多金从走廊那侧走过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打印标签——“王记烧腊·食材溯源直播策划案”。他把文件夹递到沈未面前,沈未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文件夹的纸面还是凉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边缘的纸张温度还没有和室温完全平衡。
沈未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策划案的封面,标题用的是一号加粗字体,底下印着明早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的直播时间段。第二页是目标描述——“揭露百年老店使用劣质冻肉代替鲜肉、高价低质的消费骗局。”第三页是流程安排,从到店拍摄到现场试吃到直播互动再到收尾,每一步都标注了时间戳和对应的操作细节。
“我收到线报,”钱多金靠在打卡机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家偷工减料好几年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的“策划案”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你那套看前世的把戏明天用上,当面揭穿他,直播直接爆炸。”
沈未翻完了策划案。他把文件夹合上,没有立刻说话。钱多金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做成了,留岗查看直接取消,直接转正。做不成,你现在就交工牌。”他把最后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沈未看着钱多金的眼睛,说:“我接。”钱多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那只手在沈未肩头停留了不到一秒,落点精准,像一个完成任务之后确认签名位置的动作。沈未站在大厅里又翻开了文件夹,找到王记烧腊的店面照片。照片的像素不高,似乎是网页截图,能看出店面不大,招牌是木底黑字的传统样式,门头的玻璃窗擦得干净,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迹。他的系统——那个他很久没有主动检查过的系统——在他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记忆,没有画面,只有照片本身的像素点在他的视网膜上排列成一张静态的店面图像。
下午的时候,沈未骑车去了城南。
王记烧腊的店面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小一些。门面大约只有两间铺面的宽度,门口的招牌是深色木底,黑色刻字,“王记烧腊”四个字的金漆已经被风化和雨水冲刷得薄了一些,笔画边缘的漆层有轻微的剥落,但整体还是完整的,没有斑驳到难以辨认的程度。玻璃门是擦过的,上面的手指印和灰尘都被清理过,透过去能看见操作台。操作台是不锈钢的,台面被擦拭得发亮,台面上摆着几排切好的卤肉和叉烧,肉片的排列整齐均匀,切面的纹理清晰可见。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站在操作台后面,穿着一件白色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系得很紧。他正低头片肉,左手按住肉块的一侧,右手握着切刀,刀起刀落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刀下去之后肉片的厚度偏差不超过一毫米,刀面离开肉块的瞬间,切面上会短暂地泛起一层油光,然后被周围的光线吸收。老人额前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很均匀,发根和发梢的颜色一致,没有明显的交界。他低头切肉的姿势带着一种从长期重复中形成的稳定,脊背的弧度是固定的,下颌和案板之间的距离也是固定的。
沈未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面停了车。他从电动车座椅上跨下来,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过了马路,推门走进店里。铜铃在他推门的时候响了一声,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买一份叉烧,”沈未说,“打包。”
老人把切好的肉放进电子秤的托盘里,称了一下,又补了一片,然后放进打包盒,盖好盖子。他打包的动作很流畅,把盖子按紧、贴上标签,放进塑料袋,系口,整个过程大约二十秒。沈未接过塑料袋的时候,他的视线在老人放下切刀之后留在案板上那一块尚未切完的生猪肉上停留了一瞬间。
画面出来的方式和他之前经历的都不太一样。它不是那种突然切入的、强制的闪现——更像是一层薄纱被从眼前揭开,露出下面一层已经存在的东西。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灯光偏冷,照在摊位上那些大块猪肉表面时,肉质的纹理和脂肪的分布形成一种偏冷的色调。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猪肉摊前,穿着旧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的手按在一块带皮的猪肉上,先用手背贴了一下肉的表面,然后翻面,用手指沿着肉块的边缘按压了一圈。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屠宰时溅上去的血渍,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褐色的薄壳。他看见年轻人按压的动作,竖起大拇指。“小伙会挑肉,”他说,“这块好。”年轻人把肉块翻回正面,抬头笑了一下——那张脸,五官还没有被岁月的褶皱覆盖,下颌的线条比现在清晰,但眼型和鼻梁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就是刚才在操作台后面切肉的那个老人。
沈未把视线从案板上收了回来。他付了钱,拎着叉烧走出店门,蹲在马路牙子上打开了饭盒。叉烧的切面是鲜红色和金黄色交织的状态——瘦肉部分呈现均匀的鲜红色,脂肪部分在烤制过程中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焦糖色烤层。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叉烧的甜咸味先到达,然后是肉质的纤维在齿间断裂时释放出的汁水,然后是焦糖层的微脆和脂肪部分在口中融化时形成的绵密质感的连续过渡。他咽下去之后把饭盒盖好,拎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
他掏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终他发出的消息只有一行话:“明天中午王记烧腊门口有个直播,你帮我在弹幕里打一行字——‘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不一定全是真的’。”
他收起手机,跨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骑回去。
出租屋里,父亲正站在客厅的墙前面。他脚边放着那个大铁盒,盖子敞开着,旁边散落着几枚图钉。他已经把奖状从铁盒里取出来了,正在一张一张地钉上墙——第一张“好孩子”奖状被钉在了进门右手边第一块墙面上,图钉压住了纸面四个边角,纸张的中央微微鼓起,形成一个轻微的弧度。第二张“三好学生”紧挨着它,第三张“优秀少先队员”在第二张的上方。沈未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就看着父亲把那些纸张从铁盒里取出来、贴在墙上、压平、钉紧。他看见自己从六岁到现在的痕迹从那只有限的纸页扩展到整面墙壁上,一张接一张地铺开,覆盖了从门框到床头的那段完整空间。他看见自己毕业证复印件被贴在了一个独立的位置——在奖状序列的末端,稍微高一些,和其他奖状之间留出了一段大约一掌宽的间隔,像一件已经不在原序列里但仍然被认真对待的物品。
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都摆上,”他说,“不碍事。”
沈未把王记烧腊那盒叉烧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打开外卖APP看了一眼明天的单量,然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叉烧的香气从饭盒盖子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风扇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