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的手指搭在铁盒盖的边缘,停了大约三四秒。铁盒表面的标签纸已经褪色了,“小未的东西”那几个字的深蓝色已经退成淡灰蓝,边缘的胶面有些翘起。他按了一下盒盖的搭扣,手指朝上推了一下,锁扣弹开了。
一股味道从掀开的盒盖缝隙里涌出来。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经过长时间的封闭存放之后变得沉实而均匀,那些纸页和木质纤维在盒内空间里缓慢释放的气体成分全部封存在盒盖内侧,在打开的一瞬间释放出来。铁盒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深,纸层叠放的厚度大约有成年人的拳头立起来那么高。它们被分成好几摞,每一摞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的颜色深浅不同——最上面那摞的橡皮筋是浅黄色的,新一些;下面的几摞橡皮筋颜色偏深,边缘有些发粘,像是放久了之后橡胶材质发生了一些变化。
每一摞的侧面都贴着手写的标签纸,标签纸是那种白色的不干胶标签,边缘剪得不太整齐,但贴的位置在每一摞的同一个高度。第一个标签上写着“小学”,第二个写着“初中”,第三个写着“高中”,第四个写着“其他”。
沈未先拿起了“小学”那摞。橡皮筋被他扯开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弹响,落到了桌面上。他翻开第一张——一张“好孩子”奖状,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本身也已经泛黄,在纸面上形成了两道比纸色更深的印痕。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他当时的班级,字迹圆润,笔画的收尾处都有向上轻提的弧度——那是母亲的字。他又翻开了第二张,“三好学生”,同样泛黄,同样有透明胶带加固的边缘,右下角的日期比第一张晚了一年,班级也换了一级。第三张,“优秀少先队员”,纸张的边缘比前两张更完好一些,大概那时候保存得更仔细。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看见自己从六岁到十二岁的轨迹被压缩在几张薄纸上——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有一行蓝色的圆珠笔字,每一笔的弧度和轻重都和前面的字迹一致。最底下那一层——他翻到“小学”那摞的最底部时——指尖碰到了一张被透明塑料袋单独封好的卡纸。
卡纸大约他手掌心那么大,白色底,上面贴着一朵红色的纸花。纸花的边缘压出了一道一道均匀的褶皱,是那种幼儿园手工课上用彩纸折叠裁切之后贴上去的小红花。红花被贴在卡纸的中央偏上的位置,花瓣的红色还是鲜艳的,没有褪色,大概是塑料袋密封保存起到了作用。他把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1998年6月1日,小未得了第一朵。”他看见“第一朵”三个字的时候,拇指按在塑料袋的边缘,停在那里没有继续翻开。
父亲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卡在他耳后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痕。他伸手把铁盒朝沈未的方向又推了一点,推了大约两指的距离,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沈未又拆开了“初中”那摞。第一张是“进步之星”,比小学的奖状纸张略厚,印刷也更新一些;第二张是“劳动积极分子”,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的纸张是空白的,没有额外的批注;第三张是一张毕业照,全班同学站成四排,他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表情很认真。毕业照的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每一排同学的名字,字迹按照座次排列,每一个名字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母亲的字。
然后“高中”那摞。这一摞比前两摞都薄,里面没有奖状,只有几份复印件——职业高中的毕业证复印件,电工证的培训合格证明,成人高考报名表的复印件。纸张的折痕在长期叠放之后已经变成了一道白色的线条,像是被压过很多次,翻开之后折痕处的纤维已经变薄了,透出背面的一层淡淡的暗纹。他低头看完所有材料,把“高中”那摞放回了铁盒里。盒盖和盒体之间剩下的空间已经很小了——那摞纸被叠放回去之后,盖子上方的间隙大约只有一根手指的厚度。他轻轻地把铁盒的盖子合上了,手压在上面,没有扣上锁扣。他抬头看着父亲。
“爸,”他说,“跟我回家住吧。”
他等了两秒。父亲站在他对面,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头。很轻,轻到如果不看他的脸可能感觉不到那个动作的完成,但沈未看见了。父亲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叠好,放进了外套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未站着。窗外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那件灰色夹克的肩线在光线中显现出细致的缝合线迹。
沈未起身走到里屋去收拾床铺。出租屋的里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床和一只衣柜,床上的被褥是他早上出门前叠好的。他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把枕头拍松、放正,把床单的边角塞进床垫下面。他铺好床单回头的时候,父亲已经回到桌边了,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他把纸片放在桌面上,朝沈未的方向推过来一点,然后把手缩回去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沈未走过去,拿起纸片,展开。纸片是淡黄色的,边缘起了毛,表面有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折痕。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条路线,起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旁边写着“废弃工厂”,终点画了另一个方块,旁边写着“出租屋”。路线经过的每条岔路都用铅笔画了箭头,箭头旁边标注着红绿灯的位置和时长——“红灯30秒”“左转直行”“第二个路口右转”“第三个电线杆右转”。字迹是歪歪扭扭的,写得很用力,铅笔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凹痕在两三处关键节点尤其深,像是画的时候把铅笔压得特别重。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字,比其他的字写得更小,也是用铅笔记下的,字迹微微倾斜——“小未住的地方”。
沈未把纸片举到灯下看了很久。纸片边缘的磨损处已经从平面磨成了圆润的弧度,像是被人反复在手里捏着翻过很多次。他把纸片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回去,放进了自己工服的里侧口袋,贴着那本自考毕业证。纸片的位置正好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和他的心跳处在同一水平面上。他蹲下来,蹲在父亲的椅子旁边,仰头看着父亲。“明天帮你搬东西,”他说,“那个工厂锁了我去剪了。”父亲低头看着他的脸,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沈未的肩上轻落了一下。那一下的接触不到两秒,然后他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