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低下头，重新握住了筷子。
碗里的面还有大半碗，汤面微微晃动，荷包蛋咬开的那一口边缘还留在汤面上，蛋黄从咬开的破口处溢出来了一点点，在汤面上散开成一缕浅黄色的细丝。他夹起另一只荷包蛋送到嘴边，咬了下去——焦脆的壳在他的齿间碎裂，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声响，然后是蛋黄流出来的温润触感，混着汤面的温度和酱油的咸鲜。那层焦脆的壳在碎裂之后释放出的气味和他记忆里母亲站在灶台前转身喊他吃饭时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一模一样。他嚼第二口的时候，筷子的动作变慢了，慢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嚼。
然后白光来了。
那光是从他眼睛内部往外扩散的，先是有一种压力的变化，像是眼球后方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然后光线从他的视神经出发，沿着视觉通路向外铺展，最后覆盖了整个视野。白光的亮度不像以前那样刺眼，这一次它更柔和，更温暖，像被一层半透明的介质过滤过，光线本身有一种晨间日光的特质，从某处高远的地方倾泻下来，均匀而温润。
画面出现了。
菜市场的竹编菜筐先出现在视野的底部，然后是那些摊在筐面上的番茄。红彤彤的，大小不一，有些已经完全成熟了，表面呈现出均匀的深红色，有些还带着一点半红半青的过渡色，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反光，像是刚被喷过水。水珠挂在番茄表面，被塑料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打亮，每一颗水珠都在反射着那个早晨的某个微小的角度，像无数颗细碎的镜片嵌在果实表面。
母亲站在摊位前面。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碎花短袖，袖口在大臂的位置收紧了，露出一截小臂——皮肤是偏白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淡光。她弯腰的姿态带着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舒展，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不需要额外的力气来调整重心。她右手拿起一颗番茄，先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用拇指在番茄表面轻轻地按了一下，检查它的软硬度，随后把番茄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换另一颗。
她挑了三颗。第一颗是全红的，表面没有瑕疵，她把它放进了自己带来的布兜里；第二颗稍微带了一点青蒂，她用手指在蒂的周围转了一圈，感觉到果蒂和果肉之间的连接是稳固的，也放了进去；第三颗她拿起来闻了闻，番茄的蒂部散出的气味让她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她把它放进了布兜。然后她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深蓝色围裙，围裙上沾着几处已经干掉的泥印。“两块五一斤。”他说。
母亲又从布兜里把那颗稍微带青蒂的番茄拿了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两块二，”她说，“你看这个有点软了，放不到明天。”她把番茄放在掌心里，展示给摊主看——番茄的底部确实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的颜色略深，是成熟度偏高造成的。摊主低头看了一眼。“两块五最低了。”他说。
母亲把那颗番茄放回布兜里。“两块三，”她说，“我儿子嘴刁，专吃这个味。”她的声音在那句“我儿子嘴刁”的地方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够清晰，够稳，像她说的是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来支撑。摊主摆了摆手，让她拿走。
她付了钱。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币，数了两张一块的和一张五毛的，放在摊位的电子秤旁边。然后她拎起布兜，转身往菜市场门口的方向走。
阳光在那一瞬间从塑料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脸上——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方，从她的额角到颧骨到下颌，被光照亮的那一半皮肤呈现出温润的暖色调，她的圆脸在那一束光里显得饱满而柔润。她的眼角全是细纹，每一道细纹都在她的笑容里被推挤、加深，像阳光在水面上造成的那些波纹。她的眼睛在那道光里弯成了两道弧线——像初升的月牙，弧度不大，但每一端的收尾都干净利落。她的步子轻快，布兜在她身侧随着步伐小幅摆动，番茄在布兜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沉闷的声响。
那是沈未印象里母亲最后的样子。不是雨里滚落的番茄，不是货车冲出来那瞬间的刹车声——是那个笑着转身、拎着布兜回家的背影，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步子轻快得像个还不太懂得生活重量的人。
白光开始收敛了。那些菜筐、番茄、水珠、塑料棚顶的光线——它们一层一层地退远，颜色逐渐变淡，轮廓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那束阳光和母亲背影的最后一层轮廓，然后全部消散了。
沈未还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面还在冒热气。他低头看着碗里，眼泪落在了碗的边沿，沿着搪瓷碗的弧面滑落下去，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他放下来筷子，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他很久没有翻动的东西。他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从一本旧书的封皮底下抽出了一本红皮证书。证书的封皮是那种光面的红色硬纸壳，中间印着一排烫金的字，“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本科毕业证书”。他翻开封皮，看见自己的照片贴在扉页的左上角，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一点，眼角没有那些细纹，但五官还是同一张脸。
他拿着证书走到窗边。窗外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照在证书的封面上，烫金的字反射出一层淡金色的亮膜。他举起证书对着窗户的方向，证书在他面前挡了一小片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矩形的阴影。“妈，”他说，“我考上大学了。自考的，刚拿到。”
父亲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沈未没有转过身去，但他在那句话说完之后，把证书放了下来。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父亲看着他，手里的搪瓷碗已经放下了。沈未走过去，把证书递到父亲面前。父亲双手接过去，手指在证书的塑封壳子表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夸，只是把毕业证轻轻放回了桌上。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里屋，木板床的床板在他走进去之后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吱呀声，紧接着是铁盒盖子被翻开的声响。
父亲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大铁盒，比上次那个锈铁盒大了三倍。铁盒表面的标签纸已经褪色了，“小未的东西”几个字的颜色已经从原来的深蓝色退成了淡灰蓝。他走到沈未面前，把铁盒放到了桌上，推到沈未面前。沈未低头看着那个铁盒，手指碰到了盒盖的边缘，没有立刻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