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的车在两个路口之间闯了两次黄灯,第二次经过的时候黄灯已经跳了一半了,他的前轮越过停止线之前那盏灯还是黄的,等他的后轮碾过去的时候才变成红色。他没有看后视镜里的状况。他的视线一直保持着前方那条路的方向,一直到出租屋楼下,电动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刹车捏得比平时更急,车身在停稳之前向前冲了大约一巴掌的距离才完全停住。他下车的时候手机直播还开着,屏幕上的弹幕在持续滚动,他隐约看见几条:“他要吃什么”“这单到底是谁点的”“主播跑这么快干嘛”。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屏幕边缘,屏幕的触摸灵敏度被他的汗手影响了一下,滑动的时候延迟了半秒。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二楼的时候灭了,他在迈上三楼的过程中用脚跺了一下台阶边缘,灯又亮了。他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重,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持续地弹跳、折返。他推开门的时候防盗门的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响了一下。
沈未走进屋里,把门带上,没有关严——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把手机架在桌上,角度正好对着桌面和他自己的正脸。然后他打开了保温箱的盖子,从最上层取出了那份番茄炒蛋。饭盒是白色的塑料圆盒,盖子上贴着那张便利贴,便利贴的纸质是那种淡黄色的便签本纸,边长大约四厘米,边角被撕得不整齐,有一条边是波浪形的撕裂纹。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儿子。”那五个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笔画之间的连线路径不流畅,像是写字的人在动笔之前需要反复确认横和竖的位置关系。他撕下便利贴,把它贴在桌角,压平。
他拧开了饭盒盖。盖子在他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负压释放声——塑料盒盖和盒体之间被密封的蒸汽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向外泄出。他看见红黄相间的番茄炒蛋,番茄块已经被炒出汁水了,汁液和蛋液在冷却的过程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状态。表面的油光还泛着一层温润的亮膜,热气从饭盒口升上来,在桌面和他的脸之间形成一段极短的白雾。
他没有低头看前世。他抬头的时候视线越过饭盒落在了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的人数那栏现在显示的是四万多人,弹幕的速度太快了,他看不清单独的句子。他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两根筷子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合拢,他握住了它们。
他夹了一大口饭。西红柿和蛋被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有汁液从筷子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米饭的颗粒往下滴落。他把那一口塞进了嘴里——第一口,整个口腔被酸、甜、咸混合的温热触感覆盖,番茄的纤维在舌头上的触感软烂适中,蛋的质地介于嫩滑和紧实之间。他嚼了两下。然后他的眼眶开始泛红,红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从他咬开第一口的部位开始,整个口腔里那团混着番茄汁的米饭的温度通过他的舌面传到他的鼻腔后部,再从鼻咽管渗入他的眼眶和泪腺。他的眼泪流了出来。他一边嚼一边哭,腮帮子鼓着,咀嚼的速度没有停,但他的眼泪顺着颧骨流到了他的下颌,积在颌骨边缘弯成一道细流,淌到桌面和饭盒之间那段距离里的空白处。
他含着那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十五年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行字的发音因为食物和眼泪的双重阻碍而模糊,但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变成了一片同时喷涌的白字,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有几条穿过了屏幕的上下边缘,消失在屏幕外侧。他听不见那些弹幕的声音,但他能从它们的速度和密度里判断出它们的内容,那些字大部分都是短的,没有长句子,像碎片,像同时被抛向空中的许多东西同时落下来。
他继续吃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他每吃一口都会流眼泪,但眼泪的流速在持续下降。到他吃到大约一半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持续流眼泪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的咀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把整份饭全部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用筷子把饭盒底部的最后一片番茄夹起来送进嘴里,放下筷子,把空饭盒轻轻放回桌面上。
他对着手机说:“今天直播就到这儿。”然后他伸手按了直播软件的结束键。屏幕上的画面在一瞬间切换回了主界面,在线人数变成了灰色的结束统计数字,弹幕停止了滚动,整个房间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和他平常坐在这个房间里听到的安静不一样,像是声音的密度被抽空了,空气本身的重量变轻了。
他起身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冷水从龙头里冲出来的时候打在他的手掌上,他把水接起来泼到脸上,那些凉意从他的额头向下流过他的眼眶、鼻梁和下颌,带走了一部分热量和泪痕。他洗完之后正拿毛巾擦脸——毛巾碰到他鼻尖的时候,敲门声响了。不急不缓,笃、笃、笃,三下。
沈未把毛巾搭在水池的边缘,走到门前。他拉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快,门完全打开之后,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的边缘有一点翻起。他的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口冒着均匀的白汽,白汽在走廊的冷空气中成团地升腾、扩散。他的双手捧着碗的底部边缘,两只手掌各自托住碗的两侧,指腹压在搪瓷面的白色部分,没有被茶渍染色的位置。
沈未低头看那碗面。满满一碗,汤面差不多平齐碗沿。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焦黄的程度正好——深黄色的边缘薄薄一层,像一层煎过的焦壳,里面是流心的蛋黄,蛋黄在汤面上微微隆起,被热汤映出一层透亮的反光。白色的蛋白部分煎得很均匀,边缘的焦化区域和中心蛋白区之间的颜色过渡平滑。沈未看着那两个荷包蛋的时候,它们和他的记忆在某个位置重合了,那个位置不属于他的眼睛,属于他的鼻子和舌尖。他记得那个味道,边缘焦香,中间温润,用筷子戳破蛋黄的时候,流心的部分会浸进汤里,混着面条和汤汁一起被送进嘴里。
父亲把碗往前递了一下。“你妈当年,”他说,“就是这么给你做的。”
沈未双手接过了那只搪瓷碗。碗壁隔着搪瓷层传过来的温度触碰到他掌心的皮肤,温热的,不烫手,是那种被双手捧了很久之后传递过来的温度。他把碗端到桌上,放好,坐下来,低头看着碗里两个荷包蛋。热气扑在他脸上,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一层极薄的雾。父亲站在桌对面,没有坐下。他两只手垂在身侧,保持着刚才递碗的姿势,肩微微朝前收着,像在等待某件事的完成。
沈未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那口边缘的焦香先到,然后是里面流心的部分——蛋黄在他的舌面上铺开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甜感和质地上的绵密感。他的眼泪第二次砸进碗里,这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头吃着,一口接一口,中间没有停顿,等他吃完最后一口面的时候,碗底的汤也差不多见底了。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父亲。“爸,”他说,“搬来跟我住吧。”
父亲嘴唇动了两下。他第一次合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第二次再张开的时候依然没有声音,只有嘴唇边缘的形状在改变,像是他在找某个字的位置,但那个字暂时还没有被找到。沈未又说:“我租的是两室的。”
父亲偏过头去,抬起右手背在眼角的位置快速挡了一下。他的手在挡过之后放下,重新垂回到身侧,头没有转回来。沈未把那只空碗朝对面推了推,碗沿滑过桌面到达父亲可以够到的位置。“你也吃点。”他说。
父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沈未推过来的碗,没有伸手去接。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身形在门口的光线中停顿了一瞬,那只抓着门框边缘的手在最后一刻轻握了一下才松开。沈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视线收了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只碗里剩下的汤汁上。汤汁表面微微泛着油光,还在缓慢地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