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未回了父亲那儿喝粥。粥还是白粥，没有加别的，但父亲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的时候碗沿微微倾斜，有很少的米汤溢出来淌在桌面上，父亲用手抹了一下，没说话。沈未喝完了那碗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已经煮烂了，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不需要咀嚼。他把空碗放回桌面的时候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父亲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喝自己的粥。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粥是喝完了的，两碗都空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照常跑单。路线和平时没有区别，跑早高峰，跑午高峰，跑傍晚那一段最挤的时段。周三早上他走进公司大厅的时候，脚步在跨进门槛的瞬间慢了一拍。大厅正中间立着一块新做的易拉宝海报，金属支架撑着的展板大约一米八高，半米宽，正对着大门入口。海报上是沈未的半身照——荧光工服配着头盔，他认出了那张照片，是入职的时候系统自动抓拍的工作照，头盔的绑带还没有系好，垂在脸的两侧。照片下面印着几个大字：“明星骑手·沈未。”字体是加粗的，黑色的，在白色底面上排成一行，每个字的大小差不多等同他手掌的长度。他停了两秒，收回视线，拐进打卡区。
钱多金的办公室今天开着门。沈未路过的时候被叫住了，他侧身看见钱多金正站在办公桌旁边，桌上立着一部手机，手机架在一个环形补光灯的支架上，灯圈是亮的，白光照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的亮斑。钱多金朝他招了一下手。“以后每天午高峰晚高峰各播两个小时，”他把那部架好的手机往沈未的方向推了一点，“观众爱看你送外卖，你配合就行了。”
沈未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亮着，已经进入了直播应用的前置摄像头界面，画面里是他自己的脸和肩膀，以及他身后走廊那段白色的墙壁。补光灯的亮度把他的皮肤照得比平时白了几个色号，颧骨下方的阴影消失了，整张脸显得平坦而均匀。他没有说话，但钱多金已经转身回到电脑前面了。
第一场直播开始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了在线人数——三百多人，还在上升。沈未戴着一个公司配的蓝牙耳机去取餐，耳机塞在左耳里，声音开得不大，但弹幕的滚动声持续地通过耳机传进来，像一阵连续的白噪音。弹幕在刷：“你今天送的什么？”“看看饭盒里的饭。”“主播说话啊。”他走到取餐口接过那碗黄焖鸡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前世画面闪了一下——一个后厨在切鸡块，砧板上堆着几块去骨的肉——他看见了，但视线没有停留，把餐盒放进了保温箱。“黄焖鸡。”他说了一句，语气平直。
等红灯的时候弹幕还在刷：“你说说这碗饭的前世。”“你不是会看吗？”“那个什么内测版是什么功能？”沈未看着红灯倒计时，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九，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这碗饭的米是今年秋天的新米。”弹幕在他说完之后瞬间炸开了一波，评论区里“真会看啊”“这都能看出来”“主播是真的”这些句子交替出现。
下午继续直播。他的工服袖口被钱多金要求卷起来，露出了品牌logo的位置，领口挂着一个收音话筒，话筒在他弯腰的时候会碰到他的锁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钱多金在后台盯着数据，嘴角朝上翘着。沈未骑车经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系统推送新订单的提示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音量不大，但直播间里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他在红灯前停住了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订单信息弹出来了——食物名称：番茄炒蛋。收件人姓名：沈未。配送地址那一栏写的是他自己的出租屋地址。备注栏只有七个字：“儿子，生日快乐。”
沈未看着那七个字。弹幕在直播间里继续滚动，但他没有看到它们。他的视线定在那七个字上面，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到第一个字。他的手指还搭在屏幕上，没有收回来。直播间安静了大约五秒——他后来回想那五秒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注意到弹幕的变化，只有那七个字在视野里持续地存在着。
“你咋不说话了。”一条弹幕从屏幕顶部滑过。“看到什么了？”“主播？”然后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还有一层极薄的潮湿。他对着直播间的手机说：“今天是我生日。”弹幕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静止了不到半秒，然后满屏的“生日快乐”同时涌现出来，整个屏幕上涌进来的字几乎没有留下空白。
他把那份番茄炒蛋的订单单独取出来，放进保温箱的最上层，然后把保温箱的盖子扣好，拉链拉到位。他对着手机镜头说：“这单我送，谁都别抢。”然后他跨上电动车，拧油门冲出了公司大门。电动车起步的瞬间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一边骑一边掏出来看了一眼——父亲那个新号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妈要是还在，今天肯定也在等你回家吃饭。”
他把手机按灭了，没有放回兜里。屏幕朝下攥在掌心里，拇指压在手机的背面，能感觉到电池区域的温度正在把凉意一点一点地暖热。他的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握着车把，油门还是满的，电动车在午后的街道上穿过车流的缝隙，朝着他出租屋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