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的扳手在螺栓上转了第四圈的时候,天空暗下来了。
暗的速度很快——不是黄昏那种缓慢的、有层次的递暗,而是一整片云从西边压过来,把太阳整个吞掉,光线从暖白色瞬间变成了灰白色。沈未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他仰头看了一眼,看见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头顶方向移动,像一块被风吹动的深灰色幕布,边缘翻滚着更暗的积雨层。然后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了。声音先从极远处传来,低沉的、持续的低频轰鸣,像地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身,然后它逐渐靠近,音量变大,音调变高,最后变成一声短促的爆裂音,在头顶上方的云层中炸开,余音沿着天际线扩散,拖着一条逐渐衰减的尾巴。父亲的手在沈未的凳子腿旁边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天的时候脖子的弧度比平时更僵硬一些。
第一滴雨落在了沈未的手背上。
那滴雨水落在他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上方,凉的,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在他的体温和他的表层温度之间形成了一道极短暂的温差,他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第二滴落在他的头顶——隔着头发,他感觉到了那一点冰凉的触感——第三滴落在篮球架上,在铁锈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然后是整片倾泻。雨水以无法预估的密度从天顶垂直落下,像有人把一整面墙的水同时推倒了。沈未跳下塑料凳的时候凳子在他脚下歪了一下,他没有去扶正它,直接伸手拽住了父亲的胳膊。“走。”他说。父亲的胳膊在他的手掌下面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开始跟着他的方向移动。
两个人跑向最近的平房廊檐。沈未的步子快,父亲的步子略慢一些,他调整了自己的速度来配合父亲。廊檐大约一米二宽,彩钢瓦搭成的顶棚,雨水从顶棚边缘垂落下来形成一道连续的水帘,把篮球场罩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沈未在砖墙前面停下来,后背靠上去,砖墙表面的粗粝感隔着工服传到他的脊背上。父亲在他旁边大约半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雨声太大了。雨水打在彩钢瓦上的声音密集而持续,是一种没有间断的白噪音,叠加了檐口水流落在地面上的冲击声、水珠在积水中迸裂的声响、风从廊檐侧面经过时把雨幕吹歪的变形声。沈未侧过头看着蹲在旁边的父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在第三下的时候声音从他喉咙里送了出来。那句话被雨声包裹着,但他自己听得很清楚:“当年,为什么要走。”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两只手摊开在膝盖上,掌纹里嵌着铁锈的细屑和干涸的泥点。雨水从廊檐边缘溅进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在皮肤表面形成几颗小水珠,他不急不缓地看着那些水珠慢慢滚落。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那段沉默,那段沉默的长度大概接近一分钟。然后父亲动了。他蹲着往下又沉了一点,他的右手伸向右边裤腿的裤脚,手指抓住布料,开始往上卷。他卷的动作不快,先露出一截灰蓝色布料的里衬,然后是小腿的皮肤——从脚踝往上延伸的一段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表面不平整,像一块被揉皱之后又摊平的纸。然后他继续往上卷,裤腿被翻过膝盖,露出那整条义肢。
橡胶材质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了。那是一种被长期摩擦之后形成的光滑度,比新橡胶的亮光更加温润,像是时间在上面打过蜡。义肢的连接口缠着好几圈电工胶带,胶带的边缘有些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有几处胶带已经磨裂了,裂缝的边缘变硬变黄,透过裂缝可以看见内部金属骨架的暗灰色表面。
父亲低着头。他的声音比雨声低,低到他需要把句子拆成短促的片段才能让它们穿过雨幕到达沈未的耳朵里。“工地上出了事,”他说,“一根钢筋砸下来……”他停了一下。“老板跑了,没赔钱。”他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声音变得更平了,像在叙述一件已经说过很多次的事情。“我少了一条腿。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拿什么养你。”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次。这一次停的时间更长。然后他说的最后五个字被雨水打碎了一部分,但沈未还是完整地接收到了它们。“我不想拖累你。”
沈未蹲了下来。他的膝盖在砖墙旁边的水泥地面上弯下去的时候,裤料的膝盖部位被地面上的一小片积水浸湿了。他没有注意那个。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条义肢的接口处。他的拇指压在了电工胶带缠绕的位置上,指腹顺着胶带的缠绕方向摸了一圈,摸到一道磨裂的地方时停住了。那道裂缝的边缘摸起来是硬的,像塑料被拉伸之后又冷却硬化形成的锐利边缘。他摸到那个位置的时候,父亲的手抖了一下——沈未能感觉到那阵抖动通过义肢传到了他自己的掌心——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
他松开了手。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他的双臂从父亲的肩头绕过去,两条手臂在父亲的后背交叉,他的手按在了父亲两侧的肩胛骨上。父亲的脊背在他手臂合拢的那一瞬间变得僵直——他整个人像被一层突然冻住的硬壳包裹住了,从肩膀到腰部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限。沈未没有松手。他把额头抵在父亲的肩窝里,雨水从廊檐边缘飘进来落在他后颈上,沿着颈椎的弧度往下淌。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抖动从肩胛骨传到了上臂再传到了前臂,但他没有松开手。他的嘴唇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父亲的身体在他手臂里僵了大约三秒。然后那双布满机油和铁锈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搭在了沈未的后背上。一只在肩胛骨之间,一只在腰部的上方。它们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但它们在接触到沈未工服表面的那层湿布料时,手掌的温度隔着那层湿布透了进去。他拍了两下——很轻,像怕拍重了什么就会碎掉一样。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沈未听见了中间的一部分。“好了好了,”那四个字的起伏和拍打的节奏是一致的,“都过去了。”
沈未松开他时,雨还在下。他的眼睛是湿的——整张脸都是湿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他蹲在父亲对面,膝盖和膝盖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明天去医院复查,”他说,“我陪你。”他的声音是哑的,但每一字的收尾都清晰完整。“你不许再跑了。”
父亲低着头看着地面。他抬起右手背,在右眼角的位置快速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下来。“雨溅眼睛里了,”他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沈未看着他,没有说“你没哭”也没有说“我知道那不是雨”。他只是伸出手,把父亲那只蹭过眼角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自己手里。攥了三秒。然后他松开了。“雨停了再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