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第三小学旧址的大门只剩两根水泥门柱了。铁栅栏已经被拆走了,门柱内侧的铁质铰链锈成了两团褐色的铁块,像嵌在水泥里的旧疤痕。沈未从两根门柱中间骑过去的时候减速了,车轮在门柱之间的水泥路面上碾过,轮胎和地面之间发出一阵平缓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校园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传到那两排平房的墙面时又被折返回来,形成一种轻微的回声。
校园里的荒草已经齐腰高了。操场原本是压实的泥土地面,但草从裂缝和边缘长出来,覆盖了大半的面积,只剩中间一条窄窄的踩踏痕迹——也许是什么人近期走过留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被反复踩压之后草不再长出来。草茎的颜色是枯黄的,风经过的时候整片草场会朝一个方向倒下去,然后缓缓恢复原状,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地毯在呼吸。操场西侧那排平房的窗户全碎了,窗玻璃的碎片散落在窗台内外两侧,有的碎片被阳光照到时反出一小片刺目的亮光。
沈未的视线从那些破窗户上移开,落到了操场西侧那个篮球架上。
篮球架是整个校园里唯一还立着的运动设施。铁质的支架表面锈迹斑斑,锈层从底座的焊接处向上蔓延,覆盖了大部分管材表面,只有管材朝上的那一面因为雨水冲刷较少,还残存着几片暗蓝色的漆片。篮板是木板做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裸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木纹之间有若干条裂缝,裂缝最宽的地方大约能容纳一根手指的侧面。篮筐从篮板前方垂下来,歪着,像一个松脱的关节。
篮球架下面蹲着一个人影。
沈未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肩膀处的布料被晒得发黄,脊背的弧线比上次见面时更向内收了一些,像是骨节之间的缝隙又被压缩了一点。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生锈的、握柄处缠着一圈灰色电工胶带的扳手——正在拧篮球架底座附近的一个螺丝。他把扳手套在螺栓头上,手腕用力向一个方向转动,螺栓发出了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他松开扳手,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一根角铁捡起来,对着支架上某个焊接点比了比位置,又放下去。
沈未把车停在了篮球场边缘。他熄了火,坐在车上看了几秒,然后下车,朝篮球架的方向走过去。他脚步落在草地上的声音很轻,草茎在鞋底下被压弯又弹起来,发出连续的沙沙的声响。
父亲没有注意到他。他正弯着腰,两只手握住篮筐边缘,试图把它从地上举起来套进支架上的固定槽里。篮筐是那种老式的铁圈,锈蚀已经让它的表面变得粗糙了,边缘有几处凹陷。他把篮筐举到和支架差不多齐平的高度,对准固定槽往上一推——但单手扶不稳,篮筐朝左侧滑了一下,从他的手指之间偏出去,落在地上,铁圈碰到水泥地面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扩散开,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塘后涟漪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父亲又弯腰去捡了。他这次把篮筐重新扶正,两只手各抓住铁圈的两侧,重新举起来,对准固定槽的位置准备再试一次。沈未站在大约两步外的地方开口了。“爸。”
父亲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比刚才篮筐落地的声音更清脆,短促而尖锐,像一根绷断的弦。父亲没有去捡那把扳手。他直起身——动作有一点慢,腰部先伸直,然后脊背的弯曲度逐渐减小,最后肩胛骨归位——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沈未。他的两只手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它们先是垂在身侧,然后抬起来搓了一下,又垂了下去,然后他伸手去摸裤缝,两只手在裤缝两侧来回摩擦了两下。他手指间的铁锈在裤料的深蓝色布面上留下几道浅褐色的印痕,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那个歪着的篮筐。他的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我想着把它修好,”他说,“万一以后……有小孩来玩呢。”他说话的语调是一种犹豫的平铺直叙,句子中间有明显的停顿,像每一个字都需要单独拿出来确认是否安全才能放下去。
沈未走到篮球架下面仰起头。他看见了那些加固的痕迹——几圈生锈的铁丝从支架的横梁上缠绕到篮筐的固定槽上,铁丝末端被拧紧了,打了两个结;几块从废料堆里捡来的角铁被用铁丝绑在支架的接缝处,角铁的断面还残留着之前被切割过的锯齿状边缘。这些加固的工作并不精细,但很结实,固定的位置正好是受力最集中的那几个点。篮筐虽然没有完全水平,但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一碰就掉了。
沈未跳了一下。他伸直手臂,指尖朝上,经过大约一秒的上升之后指尖碰到了篮筐下沿的底面,大约还差一巴掌的距离才能抓住那个圆环。他落回地面,鞋跟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这个高度他记得。七岁那年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仰头看着同一个篮筐,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指尖够不到那个铁环的下沿。他跑到教室去找母亲,母亲正在和别的老师说话,他扯着她的衣角说够不着。母亲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长高一点就够得着了。他没有等到长高。他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学校。铁环现在的高度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的指尖和它之间的距离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父亲被裤腿遮住的那条腿。裤管在脚踝处堆叠着,但他能看出右腿的轮廓比左腿更笔直,没有自然的弯曲弧度,像是一个被固定住的模型。他问:“你腿这样怎么爬上去拧的?”父亲低下头搓着手指。他搓的是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一块被扳手反复摩擦之后形成的黄色硬茧。他没有说话。沈未的视线移到父亲脚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个翻倒的塑料凳,凳子腿缺了一截,缺失的那一截断口处磨得很光滑,塑料表面已经没有棱角了,像是被人用手掌反复抓握过。凳面上沾着铁锈和尘土,还有一道浅色的压痕。
沈未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扳手。扳手握柄上的电工胶带已经被掌心磨得松脱了,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金属。他把它攥在手里,仰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歪着的篮筐。“你下来,”他说,“我来拧。”
父亲愣了两秒。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位置。他的脚步很轻,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更慢一些,像他需要额外的时间来确认落脚点是否稳定。沈未踩着那个塑料凳上去的时候凳子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用左腿稳住了重心,把扳手套在了螺栓头上,开始拧。螺栓在他的用力下缓慢地转动,铁锈和螺纹之间的摩擦力通过扳手传回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那些阻力在慢慢变小。父亲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亮了一下,像一块被磨砂过的玻璃被从某个角度射来的光照透了短暂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