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的钥匙已经插进锁孔了。他的右手握着钥匙柄,拇指按在金属片的边缘,手腕正在准备转动。但他在转之前低头看了仪表盘一眼——电量显示灯只剩两格,绿色的光条在里程表旁边微弱地亮着,像随时会暗下去的样子。他计算过,从城区到城东第三小学旧址大约三十公里出头,乡道路况不平,电量消耗会比城区道路更大。两格电最多跑个单程,一个来回够呛。
他把钥匙拔了出来。
电动车停在了奶茶店门口。他跨下车的时候没有熄火,钥匙留在锁孔里,但车已经支好了。林小雨正在门口擦招牌上的灰,手里的抹布是湿的,在亚克力板表面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水痕干了之后灰会被带走一部分,但还有一层残留在缝隙里。她听见电动车的声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没有停。
沈未没下车,就坐在电动车上,两条腿支在地上。“我查到那个小学了,”他说,“跟我妈照片里那个学校是一个地方。”
林小雨的动作停了。她把抹布搭在桶沿上,顺手把塑料凳拖到门口坐了下来。凳子腿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声。她坐定之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前倾着身子。“你爸最在意你,”她说,“他不可能走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验证过的事情。“我小说里写过八百遍了,一个人如果心里有牵挂,他就会在跟那个人有联系的地方附近待着。”她停了一下。“你们之间最重要的地方,除了那个工厂,还有什么?”
沈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车把上放下来,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个锈铁盒的棱角。他把它掏出来,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递了过去。林小雨接到手里的时候拇指先碰到了照片的背面,她把它翻过来,看见照片正面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母亲脸上,然后移到门头那行字上。她把照片翻到了背面。那行蓝色圆珠笔字被下午的光线照得很清楚——“1998年春,城东三小门前,等小未放学。”她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方的位置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连接关系。“你看这个‘等’字,”她抬头看着沈未,“你妈写的。你爸肯定也记得。”
她指给沈未看的时候拇指沿着“等”字的笔画路径走了一遍,从第一笔的起点到最后一笔的收尾。沈未的视线跟着她的拇指移动了一遍,然后她把照片翻回正面递回来。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照片背景那行模糊的校名上——“城东第三小学”的字迹在旧照片的颗粒感中已经不够清晰了,但轮廓还在,那几个字的排列方式和间距让“第三小学”的部分依然可辨。
林小雨先开口了:“就是这儿了吧。”
沈未把照片收进铁盒,揣回内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凳子的位置比他坐着的时候预估的低了一点。林小雨也站起来,她回店里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白色的塑料小熊,还有一把备用的电动车钥匙。她把钥匙扔过来,沈未单手接住了。“我那辆白车电池满的,”她说,“够你来回。”
沈未握着钥匙看着她。他握着钥匙圈的拇指和食指收紧了一下,然后他说了“谢谢”两个字,语调平稳,但“谢谢”这两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他说话时略微拉长了一点,像是他特意把那两个字从口腔里推送出来时多加了一层确认。
林小雨摆摆手,转身往后厨走。走出两步之后她又停下来,侧着身回头说了一句:“找到你爸了让他给我带句话——他还欠我一次删素材呢。”她说完就拐进了后厨,推拉门在她身后晃了一下才合上。沈未看着那扇门合拢的方向站了一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钥匙,钥匙圈上的白色小熊在他掌心里轻轻晃荡了一下,他握紧了它,跨上了林小雨那辆白色电动车。座椅的软硬度和他自己的车不同,稍微高了一点,脚落地的时候需要多伸直一两厘米,但不影响骑行。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得很顺,旋转阻力也比他的车小,说明锁芯的保养状态更好。
他拧满油门冲出了奶茶店门口的巷子。风经过这条窄巷的时候被两侧的墙壁压成了更快的流速,灌进他外套下摆的时候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拐上大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瞥见奶茶店的后厨窗口探出半张脸——林小雨正在窗口后面,他没有仔细确认她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的车速稍微提了一点,然后转入主道,朝着城东的方向去了。
路面在出城之后开始变窄。两车道变成单车道,柏油变成水泥,水泥路面出现纵向的裂缝,裂缝之间长出了细长的草。他经过第一个村庄的时候路边有几个人正在收晾晒的玉米,干燥的玉米粒在竹席上被扒动时发出的声响被风送过来,是一种干燥的、持续的摩擦音。然后经过了第二片农田,地里种的是水稻,稻穗已经低垂了,颜色正在从青绿向淡黄过渡。他在经过一片开阔地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多拧了一点油门——他看见远处的天际线开始变得低平,楼房的轮廓越来越少,树冠的轮廓越来越多。有一段路两边种着梧桐树,行道树之间的间距大约是七八米,树冠在路面上方交错,形成一道断续的拱形阴影。
他想起七岁那年每天放学。母亲在校门口等他,有时候站在铁栅栏门的左侧,有时候站在右侧,但位置永远是靠前的那一排,在他走出校门的第一瞬间就能看见他。她手里有时候拎着菜,有时候空着手,但无论手里有没有东西,她的另一只手总是伸出来朝向他的方向,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他会跑过去,攥住那几根手指,手掌比他的大出一圈,手指圈住他的手掌时会把他的整只手包在里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奶糖——她把糖放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手指会在他掌心上多停留半拍,然后才收回去。
沈未的右手在油门上又加了一分力道。车速在梧桐树的阴影中持续上升,风声经过他耳边的时候变高了半度,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正在到达音高稳定的位置之前微微上扬。乡道在梧桐树荫的尽头拐了一个弯,前方的天空在他的视野中展开成一片更宽阔的灰蓝色,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浅浅的深色轮廓线,那排树木的剪影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楚。
他减了一点速,确认前方那个方向就是城东第三小学旧址的所在位置。然后他重新把油门拧到了刚才的力道,继续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