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的电动车在碎石路上减速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扇铁门上的新锁。
黑色的大锁挂在那根原来空着的锁扣上，锁梁穿过门鼻，锁头铁棍插进去拧了两圈，钥匙孔朝下。他骑到门前熄了火，坐在车上看了那把锁好几秒。然后他下车，走近了一步，从门缝往里看。门缝的宽度和原来一样，但视线被那把新锁的位置切掉了一部分。他能看见行军床的床架还在，床板上的铺盖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格网。木桌还在，桌面上的搪瓷缸、老花镜、烟灰缸都不见了，桌面空了出来，原来那几摞小票的位置现在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的表面有一道被手掌抹过的痕迹，大概是用手从桌面上扫了一遍之后留下的。
沈未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那串废卡号还在，他拨出去，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筒里传出一个格式化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拨了一遍。同样的话，同样的声调，只是顺序略有变化：“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他收起手机，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跨上电动车，掉了个头。碎石在他车后轮下面被碾响，那棵枯槐树从他左手边退后，倒了的电线杆从右手边退后，城东的主干道在他前方重新展开，他拐上了通往林小雨奶茶店的方向。
奶茶店的卷闸门是开着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两声，他在柜台前面站定，朝后厨的方向说了一句：“我爸昨天来的时候说什么了。”林小雨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她走过来，把纸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沈未展开那张纸。纸质是那种普通的热敏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他看见上面的日期是一年半前的某一天，配送地址栏印着“城东福利院对面公交站台”，配送内容栏印着“鸡蛋面一碗”。收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备注栏也是空的。他看了那个地址几秒，把纸合上了。“他还说什么了。”林小雨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他说你如果来找我，就告诉你他走了，让你别找。”
沈未把那张小票折起来，塞进了外套口袋里。他没有再问别的，说了句“好”，然后转身走出去。门框上的风铃又响了两声，他跨上电动车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多快也没有多慢。但他没有直接往某个方向骑，他先骑了一段路，然后在一棵行道树旁边停下来，熄了火，坐在车上打开了外卖APP。
他进入历史订单搜索功能。搜索栏里他先输入了“鸡蛋面”，然后输入了“福利院”，时间范围选择了两年内。系统加载了大约三秒，弹出了一列订单列表。只有一条。日期和那张小票上的日期吻合，配送地址和那张小票上的地址吻合。他点开了那一条订单详情，页面顶端显示着收件人信息和配送信息，再往下是“订单溯源”的入口按钮——那个按钮他很久没有按过了，上一次按还是在铁门前，按完之后他经历了完整前世的第一次解锁。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面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下去。
眼前的场景从手机屏幕切换成了另一个画面。那是一个下午的光线——不是正午的强光，也不是黄昏的斜阳，是一种偏白的、均匀的午后光，亮度不高，但能照亮所有的细节。画面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的枝叶很密，阴影在树根周围投下一片深色的区域，树皮是深灰褐色的，裂缝很深。一个男人蹲在那片阴影里，他的背脊是驼的，肩膀向内收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右腿伸向前方，膝弯的角度比左腿更直，像是在某一处关节的位置被限制了正常的屈伸幅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外套的布料看起来很薄，边角有一些磨损起球。他的视线穿过福利院的铁栅栏，落在那扇门里面的院子地面上。
院子里有人在打羽毛球。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和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对打，羽毛球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飞，落在水泥地面上弹起来又被拍回去。那个少年跑动的姿势有点笨拙，但他在笑——沈未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因为他看见那是他自己。他那时候比现在瘦，脸型还没有完全定型，笑起来的时候颧骨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弧线。他跑着去接一个即将落地的球，身体前倾伸拍子出去，球在拍面上弹了一下又飞回去了。他转身跑回原位的时候，步子轻快，没有任何负担。
蹲在槐树底下那个男人在整个过程中没有移动过位置。他的头随着少年跑动的方向转了两次，但身体没有动。他就蹲在那里，像一截被遗落在树根旁边的旧木头。阳光从槐树叶片之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撒了几块不规则的亮斑，他在那些亮斑里待了整个下午。直到少年和同伴收了拍子走进食堂，那扇铁门在少年背后关上，他才慢慢站起来——先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扶着树干直起身，然后弯腰捡起脚边那根靠在树根上的拐杖，拄着它，沿福利院对面的那条路慢慢走远了。
沈未关掉了画面。他把手机放在车筐里，手还搭在车把上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深了，胸腔在吸气和呼气之间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每一次都把气完全送出去、完全收回来。他重新打开那张鸡蛋面的小票，又翻了系统里其他几单——那些订单的时间分布在更早的时段，他通过订单的前世画面寻找更多的线索，看到的都是类似的场景：福利院门口、学校门口、他曾经路过的某条巷子口，每一次都有一个蹲在不远处的模糊轮廓，每一次都是一整个下午。
他把手机拿近，反复看那个背影旁边可辨认的环境细节——福利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皮上的裂缝和树枝的朝向，他都认得。路对面那家修车铺的招牌，红底白字，有几个笔画在风吹日晒下已经褪色了。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父亲在他十八岁那年就在那里看着他，那更早之前呢？他快速翻查更早的订单记录，但系统只保留了两年内的数据，再往前的订单已经被覆盖或者删除了。他划到列表的最底部，在那些已经无法点开的灰色条目旁边，有一行缩略图，配送地址那一栏用缩小了一号的字体印着一行字：“城东第三小学旧址。”
他看着那行字，盯着“小学”两个字，然后他把手机按灭了，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翻身下床，开始翻外套。口袋里有一把钥匙，那串钥匙上挂着一把电动车钥匙和几把房门钥匙，他摸到了它们，把它们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