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金的办公室里，锦旗的红色绸布还搭在桌沿上，金色的穗子悬在空中，随着空调风微微晃动。女孩母亲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她身后的两个同事也站着，没有人说话。
然后她开始讲。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一点抖，但很快稳住了。她说那天下午女儿已经撑不住了，电话里气都接不上来，她打了120，救护车堵在路上还要十几分钟，她只能等。然后外卖骑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一盒药他一路从医院送过来，跑着上楼的，五楼没有电梯。她说她女儿吃上药的时候嘴唇已经是紫色的了。她说如果再晚十分钟，她不知道会怎么样。她边说边抹眼泪，右手手背从颧骨的位置扫过去，擦掉了一行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液体。她身后那个年轻女人举着手机——从她们进门开始就一直举着——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从展开锦旗到最后一句话，中间没有停过。手机屏幕上的录制计时数字一直在跳动。
当天下午，这段视频被剪辑后发上了短视频平台。配文只有一句话：“骑手飙车送药救女孩，反遭开除。”发出去之后大约四十分钟，播放量突破了十万，评论区在第一小时内涌入了上千条留言，大部分内容集中在同一句话的变体上：“凭什么开除他。”还有人在追问骑手的名字和工号，有人翻出了之前关于沈未的零星帖子拼凑出了一个轮廓。同城热搜榜单在傍晚六点之前，＃最暖外卖小哥＃已经升到了第一名。
钱多金的手机在办公室里开始响了。不是那种偶尔响起一两声的电话，而是连续不断的振动和铃声叠加在一起，像一台被塞进了过量数据的机器，散热口都在发热。电话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座机和手机同时振动。他站在窗边接起其中一个——通话过程中他的身体姿态从直立变成了微微前倾的弧度，说“是是是”的频率比他平时说话高出了很多，中间夹杂着“我马上处理”和“这是误会”。他挂断之后又接了一个。第四个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下来，把解聘通知的那份文件从文件夹里抽了出来，对着屏幕删掉了页面上的那几行字。然后他重新打了一份文件，标题改成了“留岗查看三个月”，用打印机重新打印出来。
沈未在出租屋里看见那个热搜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他跑着上楼的那个瞬间被路边的治安摄像头拍了下来，看不清脸，只有他荧光工服的反光条和手里那个白色药盒的轮廓。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数已经滚到了三万以上，他划了两下就把手机扣在了床上。他站起来，从床头拿起那件工服，低头闻了一下。工服上还残留着雨水干透之后留下来的气味——混合了灰尘、汗和城市空气中的微粒。他把工服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寸把它拉上去了。
公司前台，他站在那个浅灰色的柜台前面，旁边两个同事经过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人事把那份“留岗查看三个月”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的时候，纸张在台面上滑过一段距离才停下来，边缘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了名字，没有看正文。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下午的光线正好。阳光从他的右上方照下来，工服前面的荧光条反射出一条亮白的光带。他下了台阶，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的时候他先经过了几个常用联系人的名字，然后在更靠下的位置找到了那一栏。那一栏的备注名是空白的，只有一串号码，号码的前几位他已经背下来了。他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然后按了发送。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显示“已读”状态。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跨上电动车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林小雨。
第一条：“你火了！但钱多金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点。”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紧跟着来了：“你爸今天来找我了，他让我别告诉你。但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我店里了。”
沈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回支架上。他拧油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公司的楼正在往后移动，楼前广场上那些骑手的电动车整齐地排成一排，一件件荧光工服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略微刺目的光。他的车速提上来，后视镜里的楼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白色方块，被路边的树冠遮住了一半。他前方是更开阔的路，红绿灯路口排着几辆车，他在它们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通过的缝隙，穿了过去。手机支架上的屏幕还亮着，热搜话题的阅读量在页面的最上方还在滚动。他没有再看它。
他骑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后面有一辆电动车跟了他半条街的距离，然后超过去，骑手侧头看了一眼他工服上的标志——然后朝前加速骑走了。沈未继续往前。车速保持在匀速状态，不急不慢，像一条稳定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