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后厨的排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的金属格栅里传下来，一阵一阵的，像是电机已经用了很久没有清理过，旋转的时候总带着一点不规律的噪音。林小雨靠在冰箱门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三条语音消息都显示“未接听”状态，第三条的发出去时间是七分钟前。她又点了一次重放，手机举在耳边，听筒里还是持续不断的等待音，一直到自动挂断才断掉。
她正皱眉，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座机的铃声比手机尖锐，响起来的时候在奶茶店安静的上午空间里显得很突然，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中。林小雨走过去接起来的时候话筒碰到柜台上的纸杯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音。她把话筒贴到耳朵上，“您好”两个字刚从嘴里出来，对面已经说话了。
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那个声音的质感她认得——低沉，干涩，像被时间磨薄了的物体表面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姑娘，沈未今天来没来。”林小雨的手在话筒上握紧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声音。她只听过几次，都是通过电话听的，但她认得。她张了张嘴，有两三秒的时间没有说出话来。话筒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等着她。然后她说：“他好像被开除了。”
对面沉默了。那阵沉默持续的时间不长，但林小雨能感觉到那段时间里话筒那一端发生了某种她看不见的变化——呼吸的节奏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新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深了一些。然后电话挂断了。
废弃工厂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的声响比平时更猛烈一些，像是推门的人用上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父亲站在门框里，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那件夹克折痕很深，像是被叠放在某个地方放了很长时间没有动过，拿出来的时候折痕还留在布面上没有完全展开。夹克的扣子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全部系上了。他的裤腿在脚踝的位置用两根皮筋扎住了，扎得很紧，皮筋的边缘在布料上勒出两道平行的凹痕。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纸质是那种厚实的牛皮卡，袋口没有封，露出里面一叠白纸的边角。他把拐杖从门框旁边的地上拿起来，握在左手里。那根拐杖的握把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了，表面形成了一层深褐色的包浆。他走出铁门之后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朝碎石路尽头的公交站走去。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扶着车门上了车，刷卡的左手有点抖，电子读卡器响了一声后他把卡收回口袋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的拐杖竖着，牛皮纸信封放在信封和腿之间夹着，他的手按在信封表面，指腹压着纸层的边缘。窗外的城市从废弃工厂区的灰色逐渐过渡到城区建筑的暖色，阳光经过楼房的玻璃幕墙折射在他脸上，他的眯了一下眼。
公司大厅的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反光很强。父亲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比在公交车上时更慢一些，拐杖落在地面上每隔三步发出一次清脆的敲击声。他走到前台前面，前台后面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视线先落在他的拐杖上，然后向上移到他脸上。“您好，请问找哪位？”
“找钱多金。”父亲说。前台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请问您有预约吗？”
父亲没有回答。他伸手进牛皮纸信封里，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过的外卖订单小票，小票的背面朝上，被展开后压平了。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那张小票的边角，放在前台桌面上朝前的方向，小票背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钱多金收”四个字。字迹用力很大，笔画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前台看了一眼那张小票，又看了一眼父亲，又看回电脑屏幕，然后她按了一下电话机的转接键。“这边请，三号电梯上五楼，左转第二间。”父亲把那张小票从台面上拿起来，放回信封里。
钱多金办公室的门是玻璃的，磨砂条从中间横穿过去，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父亲推门进去的时候，钱多金正对着电脑屏幕，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搭在键盘的边缘。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比走廊低一些，空气有一种被冷却过的干燥感。父亲进门之后没有出声。他把信封口朝下倾倒，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落在钱多金的办公桌面上——几十张A4打印纸，每一张上都印着一条客户评价的截图。纸张散开的时候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滑到了桌沿，有的覆盖在键盘上，有的压在了鼠标垫的边缘。“服务态度好”那一行字在打印机墨水的输出下呈深黑色，在白色纸面上清晰地凸现出来。“送得比预计快。”“小哥人很暖。”一行一行的字铺在钱多金的桌面上，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又分开，像被风吹散了一地的落叶。
钱多金站起来。他的椅子在起身时向后滑了一小段，椅轮擦过地板，发出短促的滚动声。他的手已经朝电话机的方向伸出去了——那个动作正在发生，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桌面，正在朝通讯座机的方向移动，食指正在即将接触按键的途中。父亲把拐杖换了只手握着，眼睛看着钱多金。他只是说了一句：“你看看。”
钱多金的手停住了。他的食指悬在座机按键上方大约不到一寸的距离，没有落下去。他的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那些铺开的打印纸上。最上面那张是一张长评，字比别的评价多一些——“他让我想起了我妈。”那行字的下面还有继续的文字，但钱多金的视线没有往下读，他只是停在了那行字上，像被那七个字托住了无法移开。他没有说话。他那只悬在电话按键上方的手收回来了，放回桌面上，手指碰到了一张纸的边角。空调的风从通风口吹下来，桌面上好几张没有被压住的纸边角微微卷了起来，露出背面的空白。
钱多金正要开口叫人，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外套洗得很干净，领口的标签已经被磨损了，边缘的布面起了一层细绒。她的左手举着一面锦旗，锦旗是折叠好的，红色绸布在折痕处叠得整整齐齐，四角的金穗垂下来，在她走路时轻微地晃动。她身后跟着两个同事，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男人，三个人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队伍。她走到钱多金桌前，展开锦旗。“救命之恩，人间温暖”八个金字在红色绸布上铺展开来，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那些金色的字体是用金线绣在布面上的，笔画边缘微微凸起。她举着锦旗面对着钱多金，双手微微发颤，锦旗的表面也随之起了细微的波纹。“我要找你们公司最好的骑手，姓沈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锦旗的绸布在空气的流动中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那声音细到像是被风吹过的丝线在互相触碰发出的细碎声响。锦旗的下摆悬在桌面上方，金色的穗子垂下来，有的穗子碰到了桌面上铺开的打印纸的边角，从纸张的边缘滑过。钱多金的嘴张开了，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视线从锦旗上的金字移到桌面上那些铺开的好评截图上，又移回到锦旗上。他做了两次喉结滚动的动作。
父亲转身了。他把拐杖从左手换回右手，背挺得很直，转向门口。他的脚步声在办公室里持续了四步，然后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办公室里只剩锦旗的绸布在空调风吹拂下的微响，还有一张纸从桌面上滑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触地声。钱多金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落在那面锦旗的金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没有收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