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这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五分钟。
打卡机的屏幕显示七点零三分,他插卡的时候听见机器吐出一声短促的确认音。走廊里还没有多少人,几个早班的骑手正靠在储物柜旁边系鞋带,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了。他从储物柜里取出工牌,挂在胸口的时候手指被金属夹弹了一下,不疼,但指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红的压痕。
钱多金从他办公室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杯沿有一圈茶渍干涸后留下的褐色环纹。他看见沈未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未正好抬头看见了他的脸,可能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那是某种介于打招呼和不打招呼之间的动作,像是有一个字已经在他舌面上准备好了,但最终没有推出来,只留下了一个微小的、上升的弧线。他端着马克杯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没有再出来。
沈未在打卡机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走出了大厅。
早高峰的单子比他预想的多。他跑了两单之后第三单才进来——汤类订单,一份酸辣汤,配送地址城东新区一家新开的网吧。他去取餐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往塑料袋里套第二层,她手上的动作很快,手指捏住塑料的边缘翻卷了两次,然后在袋口打了一个结。“这个容易洒,”她把袋子递给沈未的时候说,“小心点。”
沈未接过袋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塑料袋,外层已经封好了,内层的袋壁在汤的热气作用下微微膨胀,像一个被吹了半满的气球。他把它放进保温箱里,卡扣扣好的声音在晨光里清脆短促。
网吧在城东一条新开发的路段上。路两侧的商铺有一半还没有招到租客,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打印纸,纸面被日晒褪成了淡黄色。那家网吧是这一排里少数几家已经营业的店铺之一,门头灯箱在白天的光线里关着,只有一块黑色的亚克力板嵌在门框上方,印着几个霓虹色的字体。
沈未把电动车停在网吧门口的人行道上,车支好之后熄了火。他把保温箱的卡扣扳开,取出那袋酸辣汤。热气隔着两层塑料袋传到他的掌心里,温度不高,温热而已。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靠门框站着的人。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靠在那扇玻璃门的门框边缘,右手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半截的烟。他的头发染成了浅黄色,染得很不匀称,发根处长出来的黑色已经有两指长了,在黄发和头皮之间形成一道颜色断层。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处纹身,是某种线条状的图案,沈未没有细看。他看见沈未的时候,夹烟的那只手往旁边移了一小段距离,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沈未把外卖袋递了过去。“您的餐。”
黄毛伸出手接的时候,整个动作看起来是正常的——他的手臂伸出去的幅度、手掌张开的角度、手指接触袋子的位置,都和任何一个普通客户取外卖的动作没有区别。但在他的手指已经接触到袋体的一瞬间,他翻了一下手腕。翻动的方向是向下的,幅度大约在四十五度左右。整袋汤从他的手指之间滑落,先碰到了沈未的手背,然后顺着他的手腕往下坠,袋口在半空中翻转过来,汤汁从系口处渗出来,在沈未的手背上铺开了一小片滚烫的湿迹,然后落在地上,塑料袋破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汤渍在地上溅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带着零星的菜叶和豆腐块。
沈未甩了一下手。那层汤汁的热度不高,只是温烫,但接触面积大,他的整个手背到手腕的皮肤都感受到了被湿热的液体覆盖过后的残余温度,像被一层热水浸过的布包裹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再抬头看着黄毛。黄毛没有后退,也没有看他那只被汤溅到的手。他抬起脚,踢了一下地上那袋已经破开的汤,塑料碎片和食物残渣被他的鞋尖推着挪动了大约半米,汤渍被扩大成了一道不规则的拖痕。
“你他妈怎么递的。”黄毛说。
沈未把手背上的汤甩掉了。他的左手攥了一下拳头,指节的弧度收紧然后又松开。他说:“你自己接滑了。”他的声音和他往常说话的音调差不多——不高不低,没有升调也没有降调,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完的事实。
黄毛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肩膀正对着沈未的左边肩胛骨,他推了沈未的肩膀一把。推的位置在沈未左肩的前侧,力量不大但动作很快,像一种惯性动作。沈未侧了一下身——他的身体在他的大脑发出指令之前自己偏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让他避开了大部分的接触,黄毛的手只是擦过了他的肩膀边缘,没有推稳。然后黄毛往地上倒了。他的膝盖先触地,然后整个身体侧着倒下来,左边的肩胛骨落地,右手在倒下的过程中伸出来撑了一下地面,然后他松开了手,侧躺在水泥地面上。他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脸按了两秒的录制键,然后他坐起来,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始说话。
沈未站在网吧门口,看着地上的汤渍。汤渍里泡着一块豆腐和一叶已经泡软了的青菜,塑料袋的残片在风里微微翻动着,像一只被掀翻的昆虫外壳。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电动车的方向走。
他骑出两条街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公司人事部的座机号码。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就着电动车座椅坐着的姿势接了电话。“喂”字他还只说了一半,对面已经开口了。一个他没有见过几次的人事专员,声音通过电话信号传输之后偏冷,语速偏快,像一份正在被阅读的公文。“因辱骂客户并伴有暴力行为,公司决定立即解除劳动合同。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
沈未没有回答。电话里的人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等了三秒,又重复了一遍“请问您听清楚了吗”。沈未说“听清楚了”,然后挂了。
雨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先是几滴——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把他的指纹打湿了,屏幕触控开始不灵敏。然后那几滴变成了十几滴,变成了几十滴,变成了从天顶垂直降落的整片水幕。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那家网吧不远处一个五金店门口,台阶是水泥的,表面被雨水冲湿之后变成深灰色。雨从他的头顶灌下来,顺着他的额头流经眉骨、眼角、鼻梁,沿着下颌的边缘滴落到他的工服前襟上。他的工服已经被水浸透了,荧光色的反光条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暗淡的光,重量在他肩头沉甸甸地坠着。
手机屏幕还亮着。雨水泡着它,触摸功能已经失灵了。解聘通知的那行字在屏幕中央,被水珠折射放大又缩小,边缘的笔画在水滴的作用下扭曲变形,变成了一行看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大致形状的文字。沈未坐在那里,没有擦脸上的水,也没有把手机从膝盖上拿开。他看着那些放大了又缩小的字。
然后他把头盔摘了下来。头盔的绑带在他下巴上卡了一下,他用手指把卡扣按开了,绑带松脱之后垂在两侧。他把头盔搁在膝盖上。雨点砸在头盔顶部,那个“袋鼠配送”的反光贴纸已经被之前的风吹雨打磨损过几次了,雨水落在上面的时候,那些磨花的表面让光反射变得更加不均匀,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他的手指从头盔的绑带扣上摸过去——从卡扣滑到绑带的末端,又沿着绑带的路径滑回卡扣旁边——然后他把头盔轻轻翻了个面,扣在了台阶旁边,朝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反扣的头盔。它像一顶被遗弃的金属壳子,在雨水里,塑料部分沾满水痕。他走回去弯腰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他的工服已经在刚才的站立过程中被雨淋得透湿了,水从衣摆和袖口处淌下来,在脚下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流动的水面。他抱着头盔走进雨幕里。他的背影在那片连续的水帘中变得模糊,工服的荧光色被雨水稀释成一团不均匀的淡光,然后在某条巷口的拐角处消失了。
他的裤兜里手机亮了一下——一条语音消息,林小雨的头像出现在通知栏里。他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