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把毒瘴林最后一片叶子烤干了。风里的腐臭味浓得刺鼻,夹着地脉被强行撕裂的硫磺气。
顾辰默默运转功法,将体内刚刚吞噬假丹老者后残余的驳杂气息强行压下,踩着一块布满裂纹的黑岩,停在断崖边缘。
前方没路了。
底下是个漏斗形的巨坑。原本葬神渊的入口被强行拓宽了三倍不止,周围的山壁上全是大威力法宝轰炸留下的焦黑坑洞。
一层倒扣的暗红色光幕把整个巨坑封得死死的。光幕表面流转着扭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活着的血管,正随着底下某种东西的心跳一鼓一缩。
顾辰蹲下身,手掌贴在发烫的黑岩上。粗糙的石皮硌着掌心,温度高得能把凡人的皮肉烫熟。
他试着放出一丝微弱的神识去探那层光幕。
神识刚碰到阵法边缘,一股尖锐的刺痛直接顺着经脉扎进泥丸宫。他立刻掐断了那缕神识,脑子里嗡了一下,一阵眩晕感冲得他险些没站稳。
六品隔绝大阵。
连神识都能绞杀,这帮魔修为了挡住外面的眼睛,这回算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顾辰把身子往下压了压,借着崖边几块凸起的巨石挡住身形,目光越过光幕的顶端,看向巨坑中央。
隔绝大阵能挡住神识探查,却挡不住大阵内部那股冲天的血腥味。
巨坑正中央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庞大血池。里面的液体不是红色,而是翻滚的黑紫色粘稠物。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气泡从池底冒上来,炸开后散出一蓬蓬惨绿色的毒雾。
上百个穿着各异的修士被几根粗大的散发着寒气的铁链串着锁骨。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十几个天魔门执事驱赶着,挤在血池边上。有之前在毒瘴林外围排队的散修,也有几个穿着大楚修仙界三流宗门服饰的内门弟子。
这些人的真元全被封死了。有的在哭喊,有的跪在地上磕头,鲜血顺着锁骨上的铁链往下淌,滴进暗红色的泥土里。
一个披着暗金大氅的男人站在血池正前方的高台上。
男人是个光头,眉心烙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六瞳黑鸦图腾。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大小的血晶,手指枯瘦得像鸡爪。
天魔门内门长老,摩岩。
他没动手,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周遭三十丈内的空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几个站得稍微近点的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干瘪下去,化作几具干尸倒在地上。
顾辰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这种不用任何法术,仅凭溢出的气息就能抽干低阶修士气血的手段,他太熟了。
元婴初期。
一个元婴期的老怪物,放着宗门里的大把资源不要,跑到这暗无天日的葬神渊边缘当起了屠夫。天魔门这是穷疯了,还是急着给地下那座魔坟里的祖宗尽孝。
摩岩停止了盘弄手里的血晶。
他抬起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眸子,扫了一眼下方那些战栗的散修。
“推下去。”
声音不大,干哑得像生锈的锯条在锯骨头。
十几个天魔门执事立刻抡起手里带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散修的后背上。最前面的一排修士被硬生生踹进了翻滚的黑紫色血池里。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隔绝大阵的光幕,直冲云霄。
那些掉进血池的修士连惨叫都未发出,浑身气血便被瞬间抽干,化作点点暗红光芒融入半空的魔影之中,只留下一具具灰白的枯骨沉入池底。
随着大批活人被献祭,血池上空开始凝聚出大片的暗红血云。
云层里,一尊庞大到看不清全貌的魔影若隐若现。魔影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正贪婪地吸食着从血池里升腾起来的怨气和精血。
顾辰趴在岩石上,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不是因为恶心。
而是他丹田里那颗一直被压制的星辰珠,在感受到那尊魔影气息的瞬间,疯了一样转动起来。
同源的魔气!
那尊魔影散发出来的古老邪恶力量,跟藏经阁残卷上的污渍,跟洛凌仙前世记忆里的太古神魔,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禁忌神魔体的本能在咆哮,催促着他跳下去,把那血池连同魔影一起生吞了。
顾辰死死扣住粗糙的黑岩边缘。指甲缝里渗出泥土,强行用理智把这股疯狂的进食欲望压了回去。
现在跳下去,不够摩岩一只手捏的。
他必须搞清楚这座六品大阵的阵眼分布,以及血池底下的能量运转路线。硬碰硬是找死,但只要摸清了管子连在哪,他就能从根子上把这盘棋掀了。
可是神识进不去。
顾辰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空气,索性闭上了双眼。
既然修仙界的神识会被大阵挡在外面,那就换个玩法。
他调动丹田里那个正与伴生阴血晶极寒之力对抗的幽蓝茧子。小心翼翼地撕开一条缝隙,将一丝带着太初本源气息的暴躁星辰杂质抽了出来。
这丝杂质没有走常规的经脉,而是顺着神魔血液的特殊通道,直接逼进了他的双眼。
顾辰猛地睁开眼。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完全变成了紫金色。世界在他眼里失去了色彩,只剩下纯粹的能量线条。
视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层暗红色的六品光幕。
在神魔血脉的同源共振下,隔绝大阵的防御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大阵内部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血池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坑,底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这些阵纹像蛛网一样蔓延,最终汇聚在血池周围的八个节点上。
每个节点的位置,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是普通的灵石,全是散发着刺目光晕的极品灵石!
顾辰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光是这八个节点堆放的极品灵石,就足够买下半个太玄宗的护山大阵。天魔门为了这场血祭,真是把老底都掏空了。
极品灵石的灵气顺着阵纹流进血池,混合着那些散修的精血,转化为一种高密度的暗黑能量,源源不断地顺着地底的一条通道,灌入极北之地的葬神渊深处。
那条地底通道的走向,顾辰只看了一眼,就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他甚至看清了那八个节点的能量回流空隙。只要在阵法运转到极致的时候,切断其中两个对角线的节点,这股庞大的能量就会倒灌,把整个大阵连同里面的人炸上天。
既然看破了弱点,顾辰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悄然指尖微动,将两缕极度内敛的星辰剑意顺着地脉的缝隙逆流而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蛰伏在那两个对角线节点深处,随时准备掀了这盘大棋。
顾辰收回了眼部的星辰杂质,眼睛重新恢复正常。眼角流下一滴紫红色的血珠,被他随手抹掉。
强行用神魔本源去解析六品大阵,他的眼角膜差点被这股高维力量烧穿。
就在这时,下方的血祭出现了变故。
上百名散修已经全部被推进了血池。但半空中的那尊魔影却停止了凝实,反而开始烦躁地扭动起来,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咆哮。
血池里翻滚的黑紫色液体也变得粘滞,地底那条输送能量的通道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站在高台上的摩岩脸色阴沉下来。
他手里的那两颗血晶被他一把捏成了粉末。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摩岩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眸子猛地抬起,如同利刃般扫过顾辰藏身的崖壁。
顾辰呼吸一滞,立刻将禁忌神魔体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宛如一块没有生命温度的死石,惊险地避开了这道元婴期的神识探查。
摩岩收回目光,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血池能量已经饱和,但地脉通道的最后一道封印却迟迟未开。”
一个穿着灰袍的天魔门执事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跪在摩岩脚边,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回……回长老!负责打通逆向通道的副钥匙……赵天鹰那边还没送来!”
摩岩眼神一寒。
连惨叫都未及发出,那名灰袍执事便在无形魔气的碾压下,瞬间化作一团爆开的血雾,碎肉夹杂着鲜血溅在血池边缘。
“赵天鹰那条老狗,半个月前就让他把副钥匙送到后山寒潭,他那边的截灵阵到底在磨蹭什么?”
摩岩咬着牙,元婴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爆发,周围的空气发出一阵阵连环爆破声。
“不过,本座本就没指望他那把副钥匙能按时送到。他的截灵阵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太玄宗地脉灵气的倒灌冲击,本座今日就用万人生魂,强行冲开这层死门!”
顾辰趴在崖边,听着下方传来的怒吼,心里冷笑了一声。
难怪天鹰峰后山寒潭底下那个截灵阵的阵眼看着那么古怪。原来那是用来接应葬神渊的管子。赵天鹰那条老狗,不仅偷太玄宗的灵脉,还负责保管打开地底通道的副钥匙。
可惜,截灵阵已经被他反向抽干了。
至于那把所谓的副钥匙……
顾辰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除了一堆从散修身上扒下来的破烂储物袋,还有一张他提前篡改过的灵脉枢纽底层阵图。
天魔门这盘大棋,关键的一环已经被他无意中掐断了。
摩岩在原地走了两步,看了一眼半空中越来越狂躁的魔影。
“不能等了。”
他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凶戾起来。
“传令下去。把外围所有的暗哨撤回来!把黑风寨那群废物也抓进来填坑!用活人硬冲!今晚必须把通道给我砸开!”
底下十几个执事大气都不敢喘,齐齐抱拳领命。
就在几个执事准备转身去抓人的时候。
巨坑外围。
也就是顾辰藏身的这片悬崖上方的半空中。
顾辰体内的星辰珠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似乎感应到了某种跨越虚空的熟悉气息,那是属于洛凌仙前世因果中留存的印记。
紧接着,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极度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两座无形的山峰在空中互相挤压。
那片虚空在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情况下,突兀地裂开了一条缝。
就像一面完好的镜子,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从背面狠狠砸中,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疯狂蔓延。
顾辰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算放松的姿态,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那道裂缝里透出的气息,不属于天魔门,也不属于太玄宗。
而是一股带着极度冰寒、仿佛能把时间都冻结的死寂味道。
大阵内部的摩岩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片正在碎裂的虚空,那双纯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裂缝越来越大。
一只穿着雪白云丝长靴的脚,毫无征兆地从裂缝里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