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第二天早上没有跑单。
他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他躺了几秒才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二分。他没有按掉闹钟——闹钟还没响——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工装外套。外套的袖口还有昨天被汤溅到的几滴油渍，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油渍已经干了，刮不动了。他出了门，把电动车停在菜市场门口的停车区。
菜市场这个时间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水产区的水管正在灌水，几条鱼在塑料盆里缓慢游动；蔬菜区的摊主正在把成捆的菜从编织袋里拆出来摆上货架。他走到禽肉区的时候，那排挂着活鸡的笼子前面站着两个顾客，都是中老年女人，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沈未站在后面等了一会儿，等那两个人走了之后才凑到摊位前面。他站了半天，视线在那排笼子里的鸡之间来回移了好几次。他不知道该怎么挑。哪种适合炖汤，哪种肉太老，哪种肉太柴，他没有概念。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满了零星的羽毛和暗红色的血迹，手里正捏着一把菜刀在砧板上剁肉块。她抬头看了一眼沈未，又低头剁了两刀，然后不耐烦地又抬了一次头。“小伙子你挑好了没有。”
沈未说：“您随便挑一只炖汤好的。”
老板娘把菜刀放下去，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笼子前面蹲下来，伸手进去抓了一只老母鸡。鸡在她手里挣扎了几下，她左手握住鸡的翅膀根部把鸡收拢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鸡胸附近捏了一下。“这只。”她说，“炖汤出胶，肉不柴。”她把鸡塞进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紧，递过去。
沈未拎着鸡和几块姜，骑到了林记奶茶店门口。店门开着半扇，卷闸门只卷到了齐胸的高度，林小雨正蹲在店门口拿着抹布擦台阶上的污渍。她看见沈未的时候先是抬眼扫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视线往下移到他手里的塑料袋上——塑料袋里那只鸡的轮廓在袋壁上勾勒出一个紧致的、有弧度的形状，鸡头那边有轻微的突起的尖角。她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直起身来。“你要干嘛？”
“借你的厨房用一下。”沈未说。
林小雨看了他几秒，视线在他和他手里的塑料袋之间交换了两次。“你要在奶茶店杀鸡？”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匀出来了。
“炖好了分你一碗。”沈未说。
林小雨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店里，把卷闸门往上推到了顶。“进来吧。”她回头说了一句。
奶茶店后厨的台面上摆着几台设备——一台制冰机、一台封口机、一台果糖定量机。操作台本身比普通家庭的厨房窄，沈未站在台面前面，林小雨从柜子里抽出了一件碎花围裙递给他。“系上，别溅得哪儿都是。”
他接过围裙，笨拙地系上了。围裙的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是歪的，一边长一边短，他没有重新解了再系。他打开塑料袋把鸡取出来的时候，鸡已经杀好了，表皮处理得干净利落。他把它放进水槽里冲洗了一遍，水龙头的水冲到鸡皮上时泛起一层极薄的油光。他从袋子里拿出姜，开始切。姜块在他的刀下不太听话，他第一刀下去切歪了，第二刀比第一刀稍好一些，切出来的姜片厚薄不均，最薄的那片大约只有最厚的三分之一。他在切到第四刀的时候指甲碰了一下刀刃，碰得很轻，没有破皮，但指甲边缘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压痕。
焯水的时候他把鸡块放进了装了冷水的锅里。水烧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锅盖，锅里的水面已经翻起了密集的气泡，鸡块之间有一股带着浮沫的热水流溢出来，几滴热水溅到他的手臂上。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那几滴热水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泛红的区域，他没有去碰它。
放盐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他原本想放半勺，但手腕在翻动的过程中失去了一瞬间的控制，半勺变成了将近一整勺。盐粒落在锅里，有一部分沉入了汤面以下，有一部分浮在表面慢慢融化。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拿了双筷子开始往外挑——筷子尖夹住那些还没有完全溶解的盐粒往外带，一次只能带几颗。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有几次盐粒从筷子尖上滑落，重新落回了汤里。他反反复复折腾了大约三四分钟，直到锅里的盐粒基本上看不见了才停手。林小雨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嘴角翘着，但没有出声——就是看着。
沈未把锅盖盖上。他等汤煮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个砂锅。砂锅的白色釉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锅沿延伸到锅底附近。他看见那道裂痕的时候，眼前闪了一下——画面从砂锅的釉面切换成了厨房的同一个角度，但时间不同，那个画面里的他正站在现在这个位置，身上穿着同样的碎花围裙，手忙脚乱地拿着筷子往外挑盐。那只手——他的右手——攥着筷子的姿势有一点僵硬，拇指压在筷子的交叉点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夹了几次都没夹稳，有一次盐粒从筷子尖上滑落的时候他还低头追了一下它的落点，像追一颗从指缝中滑走的米。他看见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懊恼也没有着急，他只是低着头在做那件事，做得很认真，认真到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认真。
沈未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气声和一点不完整的音调，像是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笑出来它就自己跑了。林小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笑什么？”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他看着汤面说了一句：“没什么。”
鸡汤炖了一个多小时。他掀开盖子闻了闻——味道很正，鸡汤的香气从锅口升起来的时候先进入鼻腔的是清鲜的基底，然后是姜的暖热，然后是鸡油在加热过程中分解出的那种淡金色的脂香。他盛了满满一保温壶，用一只打包盒装了一碗留给林小雨。林小雨端起来尝了一口，咂了咂嘴。“淡了。”她说。沈未把保温壶的盖子拧紧。“给病人喝淡点好。”
傍晚，他骑车到了废弃工厂。铁门虚掩着，门缝比平时宽了一些，大概能容一个拳头侧着穿过。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父亲坐在行军床边，正看着那台小电视。电视里的广告已经换了一个版本，但内容相似，还是几个穿荧光工服的骑手在微笑。父亲听见脚步声，上半身立刻坐直了，挺起的角度比平时多出了大约十度。他看见沈未手里拎着保温壶，视线在保温壶表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任何话。
沈未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拧开壶盖的时候，热气冲了出来，在厂房内部的冷空气中扩散成一片短暂的白雾。他倒了一搪瓷缸鸡汤，推到父亲面前。汤面在搪瓷缸里轻轻晃动，油花在表面上聚成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在光的反射下显得通透而明亮。
父亲低头看着那缸汤。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去碰搪瓷缸的把手。他的目光落在汤面上，但视线好像穿过了汤面落到了别处。沈未把折叠椅拖过来，坐到了他对面。“趁热喝。”他说。
父亲的手抬起来了。他把搪瓷缸端起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几道，从他指关节的根部延伸到手腕的背面，像几根被拉到半满的弦。他端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他的嘴唇接触汤面的时候，整个人的动作很慢，像在确保那口汤的温度和流速都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第一口咽下去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又端起来抿了第二口。第三口。他喝得很慢，但中间没有停下来，搪瓷缸里的汤面缓慢而持续地下降。
沈未坐在对面看着他喝。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做别的事情，就这么看着。父亲喝汤的时候头微微低着，额头被缸口升起的白气笼罩着，那些气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在他闭眼的瞬间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水珠。他的眼球在闭眼的时候微微转动了一下，那一下的幅度很小，像用眼球的一个不自主的移动来消化某个暂时还不适合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沈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不快不慢。“明天我休班，陪你去医院复查。”
父亲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住了。缸里的汤面在他停住的那一瞬间晃了一下，晃动的波纹从缸底升上来，在表面形成了一圈极细的、快速扩散的涟漪。他的手静止在那里，手指握着搪瓷缸把手的力度没有松也没有紧。他没有抬头看沈未。他低着头看着汤面，看着那些逐渐恢复平静的油花重新聚拢成完整的圆形。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大概只移动了不到十度。
沈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床边，低头捧着搪瓷缸，缸里的汤还剩一小半。他的手——那只端着搪瓷缸的手——在微微地发抖，抖动从手指的末端传上来，经过手掌传导到缸体的边缘，在汤面上激起一层几乎看不清的细纹。
“我走了。”沈未说。他迈出了铁门。
他走出去两步之后，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一声闷闷的“诶”。很短促，像一个人在一个音节里用完了所有他能用的力气，然后它被收住了。沈未听见了，但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跨过碎石路上的那道缺口，经过枯槐树。跨上电动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前几天一样，但握着车把的姿势比之前稳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