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工厂回来之后,沈未没有再提公墓的事。父亲把那张照片收进了铁盒里,铁盒又被他放回了枕头底下。沈未离开的时候父亲没有送他到门口,但沈未走到厂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沈未说了句“我走了”,父亲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沈未看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跑单、照常接电话。他的路线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从取餐口到配送地址之间的距离用导航的默认路线跑,时间用系统的默认时长算,他在每一个红绿灯前面停下,在每一个订单的配送时间内完成配送。但每天下午经过城东那个路口时——那个通往永宁公墓方向的岔路口——他会不自觉地减速。减的速度不大,大概只比正常车速慢了两到三公里每小时,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大约只有通过整个路口的那几秒。然后他会重新拧动油门,把车速恢复到正常水平,继续往下一个配送点去。
周四早上。公司晨会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沈未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骑手们零散地分布在两排折叠椅上,有的在低头刷手机,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有的在翻手里的纸质排班表。沈未坐在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
钱多金是八点四十八分走进会议室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激光笔,笔帽已经拔掉了。他没有坐下来,直接站在了投影仪旁边的位置,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翻开了第一页。投影仪的光从前方打过来,在白色幕布上形成一个矩形的亮区。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弹出了配送数据总览页面——一张占据了整个屏幕的柱状图,横轴是骑手姓名,纵轴是配送时长和区域停留时长。柱状图的颜色从蓝到红渐变,红色柱状代表的数值最高。他手里的激光笔亮了一下,一个红色的光点出现在屏幕上,光点沿着横轴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在某一条柱状图的上方停了下来。柱状图底部的骑手姓名标签是沈未的名字。他的区域停留时长的柱状图比片区平均值高出了一截,那一截在图中显示为橙红色。
“某些人。”钱多金开口了。他没有说名字,但激光笔的光点还停在那一栏的姓名标签上没有移开。“频繁在同一区域滞留,最短间隔不到两小时,最长的待了快四十分钟。”他把激光笔往桌面上一放,笔身碰到桌面时发出短促的碰撞声。“是等红绿灯还是等开花?”
会议室里的几个骑手发出了短暂的低声笑。笑声很短,像被剪了一刀,持续不到一秒就停了。沈未没有表情。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的柱状图上,没有移开,也没有聚焦在某个具体的位置上。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合拢但没有握紧。
钱多金走下了讲台。他从第一排前面经过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最后在最后一排的侧面停住了。他的位置恰好站在沈未和窗户之间的那个角度,侧对着沈未。他没有转向他,但他的手抬起来了,食指敲了一下沈未左侧的座椅扶手。“我不管你在城东那片破工厂有什么熟人。”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但音量只送到了沈未的耳朵里。“公司的钱不是让你蹲点唠嗑的。”然后他直起腰,转向会议室前方的所有人,提高了音量:“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谁再出一次差评或者超时,不用写检讨,卷铺盖直接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钱多金走回讲台,把文件夹合上,塑料封面扣合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他没有再说别的,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锁舌片卡进锁孔的声响比平常短促一些,像被刻意加快了速度。
骑手们陆陆续续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有人经过沈未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落在他肩胛骨上方的位置,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保重。”那人在经过时侧着头说了两个字。沈未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他在所有人都走完之后才站起来。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折叠椅的金属腿蹭到地面发出短暂的摩擦声。他朝门口走去,脚步在会议室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平稳的、均匀的声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他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通知栏里弹出了一条消息——订单系统推送的差评通知,红色的提醒标志比较醒目。他拇指往下滑,看到了通知正文:“客户投诉汤洒了,配送超时5分钟。扣除信用分2。”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动,落在配送地址那一栏。那行字他认得。他从来看那个地址的时候都需要特意多看一遍才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但这一次他不需要确认。他认得那行字的排列方式——“城东废弃机械厂”。配送内容那一栏印着四个字:“番茄蛋汤”。
沈未站在公司门外的台阶上,没有动。早晨的阳光从他正前方照过来,他的影子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阴影。旁边有骑手经过,又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嗯了一声,没有转头。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上。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把通知展开了,看到完整的订单详情。下单时间显示的是晨会进行中的那四十分钟里——具体的时间戳在八点五十二分,正是钱多金在讲台上说话的那段时间。匿名ID的头像还是灰色的,用户名是一串乱码,备注栏里写的不是“别敲门放门口就行”。这一次他写的是另外四个字:“给你点的。”
沈未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堵住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堵塞感,更像是一层一直在那里但被他忽略的东西忽然被翻到了表面上,压住了他胸腔里的空间,让气流的进出变慢了一些。他点开了那四个字的输入时间记录,显示发送时间是晨会开始后五分钟。也就是他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钱多金讲话的那个时间段里,手机静音放在膝盖上,没有震动也没有亮屏。父亲不知道他在开会,只是按老时间点了一单。系统在开会期间自动派了单,因为没有及时取送,自动生成了超时和差评。
沈未把手机从面前移开了大约一掌的距离,然后重新拿回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订单页面收了起来。他没有取消订单。他走下台阶,骑车去最近的快餐店取了一份番茄蛋汤。老板娘把汤装了四层塑料袋,最外面那层系了一个活结。他接过汤的时候没有低头看它。
他骑到碎石路入口,经过那棵枯槐树,经过倒了的电线杆,车轮在碎石上滚过时发出的声响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他在铁门前停住,没有敲门。他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汤袋放在膝盖上,拆开了外层塑料袋的活结,一层一层剥开。他打开饭盒的盖子,汤汁完整,一滴没洒,蛋花和番茄块在浅红色的汤底里悬浮着,表面微微冒着热气。
他掏出手机打开订单对话窗口,打字:“汤没洒。差评是谁点的?”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旁边,捧着那碗汤等了一会儿。等了五分钟,铁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复。沈未端起那碗番茄蛋汤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汤碗重新放在膝盖上,等着,继续等着,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继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