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的手还撑在桌沿上，指尖陷进漆面那些细小的裂缝里，指甲边缘的皮肤在木料表面压出几道发白的印痕。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些铺开的小票上，但已经没有在看它们了。他在想刚才父亲说的那四个字。三年七个月。三年七个月，每周七天，每天至少一单，有时候两单。一千多张纸叠在一起，每一张上都印着他的工号和他的名字。每一张都是父亲在门后等待某个陌生人把食物送到门口，然后那个陌生人离开之后他才伸手出去拿。
他的视线从纸页上抬起来的时候，扫过了桌面左边的那只搪瓷缸。缸子压着一张纸，纸的边角从缸底露出来一截，白色的纸面在日光灯管和漏进来的天光的混照下呈现出偏冷调的亮色。纸是折过的，中间有一条纵向的折痕，折痕两侧的边缘微微上翘。纸张的背面朝上，上面是空白的。但沈未从侧面看见纸面上有什么东西透过纸张的厚度透了过来——比打印字迹更深的那种暗色，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标记或者印章的印迹。他伸手把搪瓷缸端起来，缸子离开桌面时底部带起了极轻的瓷面和木面分离的声响。他把那张纸抽了出来，翻到了正面。
“左肺上叶可见结节状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字是打印的，宋体，墨色均匀。纸质是那种医院专用的小票纸，比普通打印纸更薄、更软，握在手里的时候纸面会因为手指的温度而微微卷曲。他看见“肺部阴影”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球有一个极细微的、不随意的移动，像是视觉系统的聚焦点自发地改变了位置。他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没有松。
父亲看见他拿着那张纸的时候脸色变了。从他站着的位置——沈未身后大约三步远——到他跨到沈未面前的距离只用了不到两秒。他的脚步声在厂房内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一些，每一步落地都比之前更急促。他的手伸过来的方向是冲着沈未手中的纸片去的，手指在半空中张开，掌心的朝向和纸面平行。但沈未的动作比他的拦截早了半秒。他的手腕向上翻了一下，纸片被他举高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举到了父亲的指尖够不到的位置。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纸面上的文字。他把那句话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从“左肺”读到“进一步检查”。
父亲的第二下伸手比第一下更快，力道也更明确，他抓住了沈未的手腕，想从他手里把纸抽走。但沈未的左手按住了右手——他的左手掌心压住了右手手背上那张纸的边缘，手指合拢在纸面上收紧了。他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父亲脸上。父亲的手还在他的手腕上，手指圈住他腕骨上方的位置，但圈住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发力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没有发出声音，直到他猛地用力从沈未手里把那张纸抽了出去。纸张在被抽离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撕裂声——边缘被撕开了一道约半寸长的口子，裂口的位置靠近“阴影”二字。父亲把那张纸揉成了一团，用力地揉了几圈，直到纸团变得硬实，然后塞进了裤兜。
沈未看着他的裤兜。
那个位置的布料被纸团撑出了一个硬质的凸起。他看着那个凸起，看见父亲的手从裤兜外面伸过来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纸团还在那里没有掉出来。然后他听见自己嘴里出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高了一些，不是尖锐，是那种声带在被过度挤压之后形成的音色变化——“都咳成这样了你跟我说死不了。”
他的声音撞在厂房内部空旷的空间上，先是撞到了对面的墙面，然后反弹到左侧堆放的废木箱上，再折返回来，经过他的耳廓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叠加重影的回声。房梁上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只麻雀从横梁的阴影中飞出来，翅膀拍击的声音在空中连续响了几次，它从彩钢瓦翘起的那条缝隙中穿了出去，消失在天光里。父亲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之后他的脚跟碰到了身后的泥土地面上一块突出的硬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摔倒。他的嘴唇在哆嗦。嘴唇哆嗦的频率很快，快到沈未的视觉捕捉到的是一层连续的、不间断的细颤，像秋天临近尾声时干燥叶片在风中的振动。他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转身了。
他转身的动作有一点慢，像是转身这件事本身也需要消耗某种多余的体力。他走回了行军床的位置——那段距离很短，大约四五步。他在床边蹲下来，蹲下去的动作也是慢的，他的左手先撑在了床沿上，然后膝盖弯下去，然后身体整个降下来，变成蹲姿。他的右手伸进了枕头底下。枕头是军绿色的，枕套的面料已经被洗得发薄了，透出里面填充物的轮廓。他的手在枕头底下的位置摸索了几秒，然后他摸出了一个铁盒，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铁盒不大，巴掌大小，盖子和盒身之间的缝隙被一层锈蚀层填满了大半。盒面的红漆脱落得只剩几块碎片了，最大的那块位于盒盖中央偏左的位置，漆面下的铁皮在暴露之后锈成了一层均匀的深褐色。盒角已经锈穿了两处，锈穿的洞口边缘是圆润的，像是被时间慢慢磨出来的。他掰了几下盒盖的锁扣。锁扣合拢处的搭片已经锈到和盒体融为一体的程度了，第一次掰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干燥的金属摩擦声，没有弹开。他又掰了第二下，这次加了更多力，锁扣终于从锈层的粘合中脱开了，发出一声比之前更锐利的弹响。他掀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到了沈未面前。
沈未接过了那张照片。他的手指碰到照片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他很久没有触摸过的材质——照片纸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光面相纸，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镀膜层，摸上去光滑但有一点点黏性，是年代久了之后相纸表面发生轻微化学变化造成的触感。照片是泛黄的，黄调从纸基的内部慢慢透出来，让所有颜色都覆盖了一层暖色的暗晕。
画面里是一家三口。站在一座小学门口，身后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城东第三小学”几个字的笔划在照片里依然清晰可辨。母亲站在中间。她穿着白色碎花的衬衫，袖子是短款的，露出的小臂在阳光中被照得微微发亮。她的头发梳成了马尾辫，辫尾搭在肩膀右侧。她在笑。笑容的幅度不大，嘴角上扬的弧度在一个自然、舒服的位置停了下来，恰到好处，露出了一整排整齐的上牙。那颗小痣在左边嘴角的位置，清晰分明，和沈未在永宁公墓墓碑上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七岁的沈未站在她旁边，小手拽着她的衣角。父亲站在另一侧，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边额头，但他搭在母亲肩上的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和现在那只布满机油的手是同一个人。
沈未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的纸面比正面更粗一些，白色底面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一行蓝色的圆珠笔字写在照片背面的中间偏上的位置，字迹工整圆润，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道极轻的向上的提尖。“1998年春，城东三小门前，等小未放学。”那些字的笔画落笔不重但很稳，每一个转折的弧度都是平滑的，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停顿。沈未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从第一笔的落点一直划到最后一个字的收尾。他感觉到指腹下面那些蓝色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是圆珠笔在纸面上压出来的凹痕，他在摸那个“等”字的时候，拇指在上面停住了，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整张照片贴到了自己的胸口上。他蜷起身体蹲了下来，蹲在行军床旁边的泥土上，他的额头抵住了床沿的边缘，床沿的金属框架隔着薄被的布料压在他额头的皮肤上，形成了一个持续的、压陷的接触面。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但他的嘴唇闭合得死紧，紧到嘴唇边缘的皮肤被拉平了，泛出一圈极淡的白。他没有让任何声音从闭合的唇齿之间泄露出来。
父亲在他对面也蹲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打开了盖子的空铁盒。盒盖朝上，内壁的红漆还比外壁保留得多一些，锈蚀程度也比外壁轻。铁盒的盖子像一块被拆下来的隔板横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谁都没有伸手去碰它。
沈未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酸到他的小腿肌肉在持续的承重中开始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然后他把照片从胸口拿开，重新看了一眼正面。照片里母亲的笑容没有变，那颗痣的位置和他的记忆重合在一起，连同他的膝盖和面前的铁盒盖子一起被这个厂房内部的暗淡光线覆盖住了。他没有转过头，他的视线还停在照片上，但他的嘴唇张开了。
“妈葬在哪里。”
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和之前几次开口时的状态都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摩擦，也没有被卡住的感觉。他只是在回答一个问题。
“永宁公墓。”
沈未抬起了头。他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越过铁盒盖子，越过两人之间那段大约一臂的距离，落在父亲的脸上。父亲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迎着它，那个对视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期间没有任何人开口。然后两个人都垂下了眼，沈未低头看着照片里母亲的脸。他的拇指从照片的边缘移到照片背面那行字的末尾，在那个“放”字的最后一笔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叠好，收进了外套的内袋里，贴着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