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脚底先踩到的是一层被压实的泥土。泥土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铁锈粉末和碎石的混合物，踩上去的感觉介于硬地和软地之间，有轻微的弹性，像是下面被踩实了但表面还有一层松散的覆盖物。
父亲走在他前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的脚步不像刚才开门时那样踉跄了，但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比普通步伐更重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
厂区大院比沈未在门缝里看到的要更大。左边的墙根堆着一排废弃机床的残骸——铸铁的底座已经锈穿了，表面的油漆剥落成不规则的碎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本体。机床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草茎已经枯黄，但高度仍然超过膝盖。右边的空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铁屑和碎零件，几根工字钢斜靠在墙上，断口处的锈痂层叠堆积，最外层的锈已经泛出深褐色。
沈未的视线从那些机器残骸上收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正站在厂房门口等他。他加快了半步跟上去。
厂房的门是没有门板的——只剩下一个水泥门框，门框上方的过梁有一条横向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有几道细碎的网状纹路。沈未跟着父亲走进去的时候，头顶上方的彩钢瓦有一块翘起来翘出一个大约三十度的角，天光从翘起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厂房内部的泥土上投出一块斜长的亮斑。
厂房的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但也被堆放物填满了不少。靠墙的位置垒着几个木箱，木箱的顶板已经被虫蛀出大小不一的孔洞。地面上除了压实的泥土，还有一些碎瓷砖和水泥块的残骸，大概是过去某次拆除留下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床。
床是部队样式的那种行军床，金属管做成的床架，钢管表面的绿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底。床面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褥子，褥子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毛边的颜色比褥面整体更浅。褥子上叠着一床薄被，被子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边缘的折痕清晰笔直。沈未注意到那床被子已经被叠过很多次了，因为折痕线处的布料比周围更薄，颜色也更浅。
床旁边是一把折叠椅。椅面的帆布已经松弛了，坐下去的时候中间会陷下去一块。椅背上搭着一件洗旧的外套，袖口处的磨损痕迹说明它经常被穿。
木桌在折叠椅的右侧。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桌面上的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剩下几片零星的漆块附着在桌面上，像旧地图上残留的岛屿。沈未走近之前先看了一眼木桌后面的墙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台巴掌大的旧电视，屏幕大约十一二寸，外壳是那种深灰色的塑料壳，边角已经泛黄。电视正在播放一段广告。广告画面里几个穿荧光色工服的外卖骑手对着镜头微笑，他们背后的城市天际线是经过后期合成的，楼房的轮廓边缘有不自然的亮光。屏幕右上角打着一行小字，“袋鼠配送·全程陪伴”，那行字下面还有更小的两行，但因为电视屏幕本身太小，沈未站的位置又远了半步，他没有看清下面的内容。
他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木桌的桌面上。桌面上有东西——一副老花镜，镜腿半开，搁在一只搪瓷缸的旁边。搪瓷缸的白色瓷面已经被茶水渍染成了不均匀的浅褐色，杯口边缘有一圈铁质露出的区域，搪瓷层在这个位置脱落了。缸子的旁边是一只烟灰缸，铁质的，里面堆着半满的烟蒂和烟灰，烟蒂的滤嘴被按压过，每个都扁了。除了这些东西之外，桌面上还剩着其他东西——几摞排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每一摞都用橡皮筋扎着，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纸层之间的间隙是均匀的，说明扎的人花了足够多的时间让它们保持平整。每摞纸的侧面都贴着一张手工裁切的小标签，标签上的月份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比较用力，笔画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沈未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一摞。橡皮筋在他扯开的时候弹了一下——崩到了桌角然后弹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捡。他翻开第一张纸。那是一张外卖订单的客户存根联，纸张是很薄的那种热敏纸，边角已经被磨圆了，握在手里有一种轻微的回潮感。他看见订单日期那一栏印着三个月前的某一天，配送地址那一栏印着城东的一个居民区，配送内容那一栏印着“盖饭一份”。他的视线往下移动，落在骑手信息那一栏。编号一栏印着一串数字，数字他认得——他自己的工号。名字一栏印着两个字：沈未。他又翻开了第二张。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另一天，地址是城东的另一条街，配送内容是另一份餐。骑手信息栏里印着同样的工号和同样的名字。他继续翻。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的配送区域都覆盖城东这一片，每一张的日期都没有跳过任何一天，从三个月前一直排到今天早上。纸张被他一张接一张地翻过去，指腹从纸面上滑过时能感觉到热敏纸表面那层涂层的细微摩擦力。
他的手速逐渐加快了。橡皮筋崩到地上之后他从桌子上捡起了下一摞——半年前的，用手感就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硬度比前三个月的那摞更高一些，像是存放的时间更久、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更长。他扯开橡皮筋，开始翻。同样的工号。同样的名字。同样的配送区域。然后是下一摞——一年前的，纸张已经开始泛黄，热敏纸上的打印字迹也比新纸淡了一些，笔画边缘有轻微的扩散。他翻开的时候有一张的边缘已经卷翘了，他把它压平，看清了骑手栏里那两个字。然后他拿起再下一摞，一年半前的。纸张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有几个角被折过又抚平了。他翻动的时候几张小票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碎片脱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已经被他翻开的纸页之间。上百张小票摊在桌面上铺了满满一桌——有的按日期排列，有的按配送区域排列，有的按订单类型排列，每一摞之间保持着明确的分界。但无论哪一种排列方式，所有小票上的骑手信息都印着同一组编号。
沈未把最后一摞放回桌面。他的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些铺开的纸页上。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整张桌面像一张被拆散了的地图，每一张纸都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所有的点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同一辆电动车。同一段穿越城东片区的路线，一周七天每天重复。连续三年七个月。
父亲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他的身体处于一种不太稳定状态——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切换了一次，像是站久了就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重量。他手里那团带血的纸巾已经被他攥得更小了，攥到比硬币大一点的程度，然后被他塞进了裤兜里。塞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裤兜外沿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团东西已经到位了，然后他的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他不知道该怎么放自己的两只手。它们先是自然下垂，然后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又垂下去了。
电视广告又播完了一遍，从头开始循环了。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微笑，同样的城市天际线背景，同样的“袋鼠配送·全程陪伴”几个字。沈未转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里那些笑着的骑手，电视的荧光反射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一个微小的亮块，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满桌的纸张。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那个低着头的姿势里发了出来，声调比平常低一些，低到不需要用喉咙的震动来推送，像是一句话被他平放在空气里等着它自然降落。
“几年了。”
父亲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嵌着那些洗不掉的机油渍。他开口之前先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咙里的东西在移动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干燥的摩擦声。“三年七个月。”他说。他停了一下。像那个时间本身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落稳。“你开始跑这个片区之后。”
沈未没有动。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在听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指腹微微压进了桌面，漆面在他指尖的压力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像干透的木料被轻微挤压时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