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给钱多金打电话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站在城中村出租屋的楼道口,手机举在耳边,对面响了四声才接起来。钱多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沙哑感,但语气里的那层东西已经铺好了:“请假?你跑了几单就敢请假。”沈未等他说完,等他最后一个字落地,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键。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没有再看屏幕——挂断的动作是在通话页面还亮着的时候完成的,他确认了它已经断开,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外套内袋。
菜市场早上七点的人流量比中午少。沈未把电动车停在菜市场入口外面,走进去的时候先经过了粮油区,然后经过了干货区,最后在水果摊前面停下来。他挑了一兜橘子——表皮是橘红色的,光泽度均匀,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果肉和果皮之间有适度的弹性。他又挑了一兜苹果,苹果的蒂还连着半截茎,茎的断面是淡绿色的,说明摘下来没有超过三天。他把两兜水果放在称上,付了钱。然后他拐进了药店,买了一瓶止咳糖浆。糖浆的瓶子是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药品名称和用法用量,瓶口有一圈塑料封条,封条上印着防伪码。
他把橘子和苹果放进车筐里,苹果在最下层,橘子在中间层,止咳糖浆用塑料袋单独装好放在最上面,压住车筐里那些凌乱小票的边角。他拧钥匙的时候手指在钥匙柄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拧了下去。
碎石路上的车轮声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不是陌生的、试探性的那种声响,而是成了他熟悉的、已经不需要特意去听的声音。轮胎碾过同样的石头,走过同样的坑洼,经过那根倒了的电线杆和那棵枯槐树,每一步都是他这周已经走过的路程。他停在了铁门前,熄火。铁门关着,门缝还是那两三指的宽度。他站在车前,两个车把之间的空档处,手拎着水果袋和止咳糖浆,塑料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浅痕。
他没有直接敲门。他站在门前先做了三次深呼吸——第一次呼吸从鼻腔进入,经过气管,在肺里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从口腔呼出。第二次呼吸的幅度比第一次略小一些,胸腔的扩张程度没有达到第一次的深度。第三次呼吸的幅度更小,像一个即将要跳进冷水里的人最后做出的快速换气。他抬起手。右手的手指微微伸直,指腹朝前,准备敲下去。手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然后门内爆出了一声咳嗽。
声音从门缝里穿出来的速度比他的手指落下去的速度快了一拍。那声咳嗽和普通的干咳不一样——它更重,像是从胸腔的底部被一股力量向上推出来的,推的过程中遇到了阻碍,气流在通道狭窄处被挤压、撕裂,变成一种撕心裂肺的撕裂音。一声刚落,第二声紧接着就来了,比第一声更短促但更用力,像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呼出去就被下一波冲力截断了。第三声、第四声——沈未的手僵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但指尖在那些咳嗽声持续不断地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开始发凉。
咳嗽声持续了十几秒。没有缓解。那十几秒里木板床在某一个时间点发出了剧烈的吱呀声——不是翻身时的轻响,而是一种更猛烈的承重变化,像是有人从床上翻下来、没站稳、摔在地上,或者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那种吱呀声之后紧接着是更重的咳嗽声,比之前更密,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沈未的手开始拍门。他的手掌按在铁门表面,第一次拍下去的时候铁皮发出了哐的闷响,声音在铁门和门框之间形成了一段短暂的共振。他继续拍——第二下、第三下——拍门的节奏和他的心跳速度在某个瞬间同步了,同步了三到四下。“开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同时手掌还在拍,“你怎么了!开门啊!”
里面没有回应。咳嗽声还在继续。那声音从门缝里持续地逸出来,经过铁门表面的锈蚀层和空气之间的摩擦力,在到达沈未耳膜的时候已经变成一种更沉闷的、混浊的、像是从水里经过一层屏障才透出来的声音。沈未的手掌开始发红、发麻——拍门的力量在持续,铁门表面的锈屑被他的掌心压进皮肤纹理里,留下细密的深灰色印痕。他的肩膀开始绷紧,肩胛骨朝中间合拢,脊背的弧度收紧了一截。他退后了一步,脚往后撤的瞬间撞到了脚下的一块碎石,石头向侧面滚出去。
他转身想去撞门。脚已经抬起来了——右脚的脚跟已经离开了地面,身体的重心正在朝前移动。但他的脚停住了。抬起的右脚重新落回地面,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碰到了碎石层的表面,然后全脚掌落下。他站在那一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他退回到更靠近门缝的位置——不是后撤,而是从侧面重新靠回来,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拳心朝内,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关节上。
然后他喊了一声。
那一声“爸”出来的方式和之前所有的声音都不同。它不是拍门时的吼叫,也不是着急时的呼喊——它的频率比那些声音都高了一些,高到接近一种极限,像是声带被绷到最紧之后推出来的。它后面跟着三个字,“开门”。那三个字的音量和第一个字相当,但语调更快,快到他喊完之后喉结还保持着向上抬的位置,没有落下来。
门内的咳嗽声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有人用手按住了一个正在振动的音叉的根部,振动在瞬间归零。然后是一片寂静。大约十秒的寂静,长到他开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胸腔里交替的节律。
然后脚步声来了。从门内深处向门口移动的声音——踉跄的,不规律的,步与步之间的间隔不均匀,先有一段快的、急促的跨步,然后一顿,然后更慢的几步,像有人在移动的过程中短暂地停住,重新确认了方向才继续走。铁门被推开了一道缝。缝隙从两三指宽扩大到大约一掌宽。父亲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的头微微低着,颈部的椎骨呈现出一种蜷缩的弧度,像是身体的重量正在往下坠但他的手正撑住门框阻止那种下坠。
他的脸色是蜡黄色的。蜡黄不是比喻——像蜡烛表面那种温润的、缺乏血色的黄调,在日光从沈未背后照过来穿过门缝到达他脸上的时候,那种黄色更加明显了。嘴唇是干裂的,裂口处结了一层薄薄的暗色痂皮,嘴角有干掉的唾液残留形成的白痕。他扶门框的那只手握着的一团纸巾,纸巾是揉皱的,皱褶之间的缝隙透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区域——不是鲜红,是那种已经氧化了一小段时间的暗红色,靠近深褐。他的右手——那只捏着纸巾的手——在沈未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一瞬间往后缩了一点,缩的动作幅度极小,像是把纸巾往身后藏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沈未的视线追着那片血色到了纸巾的背面又回到了父亲的脸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张开了一条缝,缝内的气息先于声音逸了出来,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团淡白色的雾。他没有说话。父亲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那道半开的门对视了大约半分钟。半分钟里没有声音,风从碎石路面上经过,吹动了沈未手里的塑料袋提手——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像薄纸被翻页时出现的脆响。
沈未把水果袋和止咳糖浆往前递了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找一个可以稳妥发音的起点,那个寻找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到四次唇部张合的尝试。然后他发出了声音:“进去。”两个字,声音是嘶哑的,像从喉咙最底部被推上来,经过被情绪阻塞的通道时被磨损了一层。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父亲的脸,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又紧了半圈。父亲看着他,嘴唇微动,没有出声。他侧过身,让开了门缝。门缝变宽了——从一掌宽变成两掌宽,露出了门内一部分灰暗的空间。
沈未低下头,迈过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