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接这单的时候，订单页面的提示栏里多了一行他之前没见过的灰色小字。那行字藏在配送地址的下方，字号比正文小了一个级别，底色和订单卡片的底色一致，很容易被忽略过去——“药品类订单·冷藏保存·急用”。
他点进订单详情的时候看见取药地址是三甲医院的门诊药房，配送地址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系统给的预计送达时间是四十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然后拧动钥匙，电动车从路边起步汇入了午后的车流。
药房的窗口排了两个人。沈未站在队伍里等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药盒——白色的纸盒，封口处贴着一道蓝色的防拆标签，标签上印着药品名称的缩写和一排极小的批号数字，盒面上盖着一个红章，“冷藏保存，禁止挤压”。药房窗口后面的药剂师把药盒递出来的时候双手在盒子上停了两秒，像是确认盒子已经完整地离开柜台。他把药盒再往前推了一点，说：“这药不能洒不能碰。”
沈未接过药盒。他把药盒放进保温箱的时候，余光在盒面的白底和蓝字之间扫过了一个瞬间，然后画面从药房的日光灯切换成了一间生物实验室的冷白色灯光。
实验室的窗户是磨砂的，透进来的光被滤成均匀的散射光，照在操作台的台面上。台面上堆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表格边缘有一些红色的批注标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趴在显微镜上，他的脸离目镜大约两指的距离，左手正在旋动微调旋钮，右手握着一支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字。他写字的姿势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连续的、没有提笔的线。他身后的办公桌角上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印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咧嘴笑的时候门牙缺了一颗。男人的目光从显微镜上移开，转身走到操作台另一侧——一台离心机正在运转，运转的嗡鸣声持续而低沉。他把一支试管从离心机里取出来，举到灯光下对着光看，试管内的液体呈现透明的浅黄色。他拿着试管对着相框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次一定行，爸爸保证。”
沈未按住了保温箱的盖子。他的拇指压在箱盖的卡扣上，轻轻一推，卡扣锁紧了。他跨上车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车筐，车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导航的默认路线是主干道，四十分钟，路程平稳但红绿灯多。沈未看了一眼药盒上“急用”两个字，把导航切换成了最短路线——那条路要穿过三条窄巷和一个早市，路面窄、行人多，但他看了一眼距离，比主干道近了大约三分之一。
他拧满了油门。
电动车在车流中的第一次变道是从最右侧的车道切进中间车道，切入的时机大约只比后方的电动车快了不到一秒。车速表的指针在拧油门之后快速上升，他感觉到车身在加速过程中产生的持续嗡鸣，从座椅底下传上来，沿着脊椎的走向传导到他的肩胛骨之间。第一个红灯他没有停。他的前轮越过停止线的时候，左右两侧的车都还停着，他压低身体从两辆车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后视镜刮到了左边那辆车的侧门，发出的声响短促而尖锐。他没有减速。第二个红灯他也没有停。这次的缝隙更窄，他在通过之前先往左侧偏了大约半米，然后车头斜切进右侧车道，后轮贴着路沿石边缘大约两厘米的位置碾了过去。一个路口的交警朝他吹了一声哨子，哨音在车流的噪音中穿透过来，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沈未没有减速。他在听见哨音之后的半秒之内向右拐进了第一条小巷，后视镜里那个交警朝他的方向追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窄巷只有两米多宽，两侧是居民楼的侧墙，墙面上攀附着老旧的排水管道和空调外机支架。电动车经过的时候有一根晾衣竿从二楼伸出来，上面挂着几件湿衣服，水珠从衣角滴下来落在他的工服肩头。他没有擦。
早市比窄巷更难走。摊位从路口一直延伸到市场的中段，两侧的遮阳伞在路面上方形成了断续的阴影带。买菜的行人三五成群地站在摊位前面，有人正在挑选番茄，有人把塑料袋里的菜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沈未一路按着喇叭——不是短促的脉冲音，而是持续的低频长鸣，声音从喇叭里持续地挤出来，在市场的嘈杂声中像一条不间断的线。他的车头在人和人之间的空隙中穿行，左侧的握把差一点碰上一个装菜的大号竹筐，竹筐边缘的竹篾擦过他的指背。他嘴里喊着“让一让”，声音被喇叭的持续鸣响和市场的背景音压过了一半，但音调是平的，像他只是把那句话平铺在面前的空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早市的尽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他穿过过道的时候车速比刚才略慢了一些，但保持了持续前进的状态，没有完全停下。然后他拐上了城南那条主路，路面变宽，车流变少，他把油门重新拧到底。
城南老小区的大门比沈未预想的小。门是铁制的，一侧的门柱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铁皮门牌号，油漆已经起皮了，但他能看清那几个数字。他直接骑进了大门，电动车在小区内部的水泥路面上继续前进了一小段，停在了单元楼门口。
他把保温箱卡扣打开，取出药盒的时候手指按住了盒面上那道蓝色防拆标签的位置，标签的温度和掌心接触时有一点凉。他跑着上楼，五楼，每层十二级台阶，他数到第六级的时候开始用两只脚交替上楼——左脚先踏两级，右脚跨两级，两只脚的步幅交替不均匀但速度在加快。到五楼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明显加重了，胸腔的起伏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一个持续的扩张和收缩。
最里面那扇门上没有门牌号。他按了三下门铃，门铃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铃——按下去之后发出的声响是连续的“叮铃”声，持续约一秒钟后停下。第三下之后门开了。
门缝里先出现一只手——那只手扶着门框的侧面，指节微微突出，指甲没有涂任何颜色，但指甲根部有一圈淡白色的边界。然后门被拉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那里，她的脸色是灰白色的，灰到像是从某个没有颜色的地方直接被移到这个走廊里来的。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色，从唇纹的缝隙里透出来，像皮肤底下的血液循环出了某种问题。她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幅度很小，持续不断。她看着沈未手里的药盒，嘴唇张开的时候声带似乎用了多余的力量才能推送出那几个字：“药……到了。”
沈未把药盒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喘气的节奏中轻微地抖动着。女孩接过药盒的手指合拢速度很慢，像是每一次弯曲都需要一个单独的命令，但这个命令最终被执行了。她握住药盒的那一瞬间，眼睑垂下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然后房间里冲出了另一个身影。女孩的母亲——五十岁左右，头发被随手扎在脑后，围裙上有一条斜跨的污渍印迹，像是刚才在厨房里慌乱中碰到的——她看见女孩手里的药盒，双手合十，膝盖往下弯了。沈未看见那个动作的起始瞬间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他在她膝盖完全弯下去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是提前发生的，他的手指在接触到她胳膊的时候她已经弯了大约十度，他扶住的力量让那个下弯的动作停住了。“别别别。”他说，“您赶紧给她吃。”
母亲点了点头。她转身扶住女孩的胳膊，两个人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沈未听到了撕包装的声音——防拆标签被撕开的清脆声响，然后是药盒盖被打开的摩擦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水流从杯口到杯底落下一段距离。沈未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在他确定那些声音持续而稳定之后，他转身往楼下走了。
下楼的脚步声比上楼时慢了一倍以上。他每下一层都会看见楼道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下午光，从四楼到三楼到二楼到一楼，光线在每一层的亮度都在缓慢增强，像有人正在慢慢调高照明的旋钮。他跨上电动车的时候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膝盖内侧的肌肉有那种长时间紧张之后突然松弛的麻胀感。
他骑出了小区大门，大约骑了两条街的距离，车速从二十五降到了十二，然后他在路边停下了。他撑着车把弯腰喘了几口，感觉到气流从嘴唇之间进出的时候带着被胸腔加热过的温度，落在空气中变成一团看不见的雾。他直起身的时候手机响了。系统通知弹出来，他划开的时候看见那行字：“善意值+1。累计善意值达到阈值，可解锁能力新维度。当前进度：2/5。”
沈未低头盯着那个数字。2/5。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滑动了一下，把那行字完全展平，然后擦了擦屏幕上刚才沾到的灰尘——灰是从他工装袖口上蹭下来的，细碎如粉。他把手机放回支架，拧油门，电动车重新汇入路面上的车流时，车速从启动到稳定的过程比刚才平顺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