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零七分,沈未的电动车停在了一家炒饭店门口。
店门口的招牌灯箱已经关了,但玻璃门后面的灯还亮着。厨房在店铺的最里面,铁锅在灶台上持续发出高温炒制时的碰撞声——锅铲和锅壁之间持续而急促的金属摩擦,中间夹杂着米饭和油脂接触热表面时滋啦作响的爆裂音。老板娘站在灶台前,左手握着锅柄颠锅,右手握着锅铲翻动米饭,动作之间有明显的熟练痕迹,不需要停顿。
她把炒饭装进饭盒的时候,灶台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运转。沈未站在取餐口前面等她装好,低头看见那张订单小票上的配送地址是一栋互联网公司的办公大楼,十二层,收件人备注栏写着“放在前台就行不用敲门”。老板娘把饭盒装进塑料袋,封口处缠了两圈橡皮筋递出来,嘴里说了一句“这点了还有人加班”,声音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着灶台上的火说的。
沈未接过饭盒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
炒饭的米粒在饭盒里堆成一个微微鼓起的弧度,表面有几粒青豆和火腿丁嵌在米粒之间,颜色和白色的米粒形成对比。他的视线落在青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画面出现了。
凌晨两点的厨房。灯是日光灯管的,惨白的光从灯管两端向中间聚拢,在厨房的白色瓷砖墙面上投出均匀的照度。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比刚才那家店更大一些,像是电机已经用了多年没有换过。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结,结头两边垂下来一截长短不一的带子。她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锅里的米饭,蛋液已经裹匀了每一粒米,火腿丁和青豆是她后来才放进去的,她放的时候先从案板上抓了一把青豆,又抓了一把火腿丁。案板上其余的配料码得整整齐齐——青豆一堆,火腿丁一堆,葱花一堆,每一堆之间的间隔大约两指宽。她在翻炒的间隙里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是床头灯的光。她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往下走了一点。“太晚了,”她说,声音比抽油烟机的噪音还要轻,“得让他吃点热的。”
沈未抬起头。
他把饭盒放进了保温箱。合上盖子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箱盖边缘多停了一下,然后才把卡扣扣进去。
互联网公司的办公大楼玻璃幕墙在深夜的时候会变成一种不透明的深色,因为它内部的亮度远低于外部的环境光。沈未把电动车停在楼下的非机动车位,推门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后面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大概深夜的外卖到这个点已经不算稀罕事了。他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十二层的走廊灯是感应式的,他的脚步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没有触发最高亮度,只有走廊前半段的几盏灯亮了,后半段还维持着一种介于亮和灭之间的暗光。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看见倒数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的光是暖白色的,和走廊的冷色灯光形成了色温上的区别。他推门的时候门板无声地向内滑动,整个办公室大约两百平米,工位排列整齐,只有靠窗户那张桌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的亮色在昏暗的办公室空间里形成一个大约两米见方的亮区,亮区的边缘落在桌面上那堆红牛罐子和外卖空盒的轮廓上。
程序员瘫在椅子上。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健康的弯曲角度陷进座椅靠背和坐垫之间的夹角里,头微微后仰,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一块吊顶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球不转动,像是正在盯着某一根管道走神。桌上散落着至少四个红牛空罐,其中两个倒在桌面上,一个滚到了一只马克杯的旁边,马克杯里剩着一层已经干涸的咖啡渍。外卖空盒叠了两层,最下面那一层已经有点变形了,边缘翘起来。
沈未把炒饭放在桌上唯一一块没有被杂物覆盖的空位上。塑料袋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程序员头也没抬,视线依然停留在天花板上同一个位置,嘴里吐出四个字:“放那就行。”
沈未没有走。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手从炒饭袋子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看见那个男人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从下方打亮,颧骨上方有一片暗色的区域——眼袋下方的阴影颜色很深,比普通熬夜的人还要深一层。眼白是淡红色的,血丝从内眼角往外扩散,扩散的路径和前一晚他自己照镜子时看见的有点像。
“你妈让我告诉你,”沈未说,“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男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原本正在拿起筷子的手——那双手已经朝桌面上的塑料袋伸过去了,指尖距离橡皮筋封口大约不到一根指节的长度——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来的速度比正常情况下的抬头快了大约一倍,像是脖子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自己完成了那个动作。他瞪着沈未,眼睛里的血丝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更加明显。“你说什么?”
沈未重复了一遍。他没有改变措辞的顺序,也没有改变语气的平稳度。“你妈让我告诉你,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男人的手开始颤抖。筷子从他指缝里滑落,落在桌面上先是碰到那个倒着的红牛罐子,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然后滚到桌沿,掉在地上。他没有低头看那两根筷子。他的手正伸向桌子另一边的手机,手机屏幕在碰触到他的手指之后亮了起来,他划开屏幕的速度很快,指纹识别失败了一次,密码是第二次尝试才对的。
通讯录的“妈”那一栏他排在最上面。他的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悬了大约两秒,拇指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按下去的时候,电话拨出的提示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比正常等待时长多了一点点。然后电话接通了,那端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因为刚被吵醒而带着明显的睡意,声音的尾端有一点拖长的沙哑感。“这么晚了怎么了?”
“妈”字从男人喉咙里出来的方式非常突兀——前面的气息还没有准备好,这个音节已经冲出来了,它带着一股被压到极低的颤抖,像是一个原本被藏得很深的东西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到了表面上。“妈,我错了。”他说了第二句,“我不该跟你吵。”
然后他哭了。
沈未没有看他的脸。他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移到办公室正对面的那面落地窗上,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地面零星亮着的路灯。那个男人的哭声从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呼吸不稳的摩擦声,还有手机听筒里传出的中年女人模糊不清的安慰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被办公室的空旷空间放大再折返回来,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往返了几次之后才逐渐变弱。
沈未退出了办公室。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走廊灯感应到他的存在之后亮了两盏,在他的头顶上方投射出一圈冷白色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订单小票,小票的纸质很薄,边角有一些折痕。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捏着小票的边缘想在上面写点什么,但那支笔他放在车筐里了。他把小票折了一下,放回口袋。
男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像一对被揉过的兔眼。他递过来一张从桌上撕下来的便签纸,纸上印着一个微信收款二维码,旁边还有几个数字。“小费。”他说。沈未看了一眼二维码,推了一下。“不用了。”
“你扫。”男人把便签纸往沈未手里推,推到几乎贴到他手指上的程度。沈未扫了。二维码扫出来之后,金额栏直接跳出了一个数字——五倍配送费。沈未还没开口,男人已经转身了。但他转身之后停了一下,背对着沈未说了一句话。“我妈三年前就查出来病了。”他说,“我一直不敢回去看。”
沈未站在电梯口听完那一句。他张口想说什么,说什么——他还不知道,他只有嘴唇动了一下,舌头在口腔里犹豫地动了一下——然后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行字很短,只有六个字,但他看完那六个字之后知道自己要说的那句话已经不用说了。
【善意值+1。】
他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走进电梯。门合拢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骑手群聊,群里的置顶消息是钱多金在一个小时之前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下周一的晨会,有些人靠蒙也能蒙出好评?我来亲自查。”消息下面没有任何回复,整个群聊页面干净得像一张被清空过的留言板,只有这条置顶消息孤零零地悬在最上方。沈未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又亮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