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公墓的暮色比山下更沉。
墓园顶层的位置已经接近山脊了,风从北面的坡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干燥的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沈未回到A17号墓碑旁边的时候,老人已经把烧腊饭在墓碑前的水泥台上摆好了——饭盒盖掀开立在盒身右侧,烧腊肉的切面朝上,褐红色的肉皮在斜阳里泛着油润的光。
老人背对着沈未,两只手合拢在身前,拇指并在一起,其余四指微微张开。他鞠了三个躬。第一个弯下去的时候脊背的弧度和刚才捡花生米时差不多,弯腰的幅度大约四十五度,停了两秒。第二个更低了,头顶几乎和墓碑底座的上沿平齐。第三个再直起来的时候他嘴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在喉咙里发出来,沈未只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吃饭了。”
沈未的脚本来已经转向了电动车。
但某种东西让他停了一下——不是刻意停的,更像他的身体在没有得到指令的情况下自发地推迟了离开的动作。他迟疑了两三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敞开的饭盒。
烧腊饭盒里的肉片排得整齐,每一片大约两指宽,切面从肉皮到瘦肉之间的过渡层是透明的琥珀色。油脂在肉片表面凝结成一层极薄的亮膜,被墓园上方的天光一照,又因为饭盒本身是白色的塑料材质,那层油光就像浮在白色背景上的一层亮色。沈未的目光在那层油脂的反光面上停了一瞬间。他的眼前场景切换了。
塑料布棚子。老式的,棚顶用竹竿撑着,竹竿的接口处缠着深绿色的防水胶布,胶布的边缘已经被风刮翘起来了。棚子底下挂着一盏灯泡,灯罩是搪瓷的,边缘有几个缺口,光从缺口里漏出来投在塑料布的内壁上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斑。灯泡本身是昏黄色的,光线照着塑料桌面上那两只搪瓷碗和一双木筷,照出桌面上被无数餐盘和手掌磨出来的半圆形光泽区。
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坐在矮凳上。两个人的轮廓都年轻——男孩的肩膀还没有完全张开,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贴在眉骨上方。女孩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后的碎发被别到耳朵后面,露出的耳廓的边缘被灯泡照得透亮。
桌上只有一份烧腊饭。饭装在搪瓷碗里,肉片盖在白米饭上面,汁水渗进了米粒之间的缝隙里。男孩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正要往自己嘴里送,女孩的筷子伸过来了——她用筷子的内侧压住男孩的筷子顶端,然后把那片肉从男孩筷子之间夹走了。她把肉放回自己碗里,低头扒了一口饭。男孩愣了一瞬间之后把筷子伸向碗里另一片肉,夹起来递到女孩碗边。
女孩没有接。她把肉推回去了。推的动作很轻——用筷子侧面碰了一下男孩的筷子,把那片肉拨回了他碗里。
“你多吃点,”她说,“你还要干活养家呢。”
沈未抬起头。
老人正夹起一块烧腊要往嘴里送。他的动作很慢,筷尖夹住肉片之后他把它举到了嘴边,嘴唇已经张开了。沈未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了那句话。“你第一次请她吃的是这个吧。”
老人的筷子僵在半空中。他举着那块肉的手指没有动,眼睛却从筷子上移开了,转向沈未。他的嘴唇先是闭着,然后张开了半厘米的缝隙,又闭上了。“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里有两个字的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声音本身在发颤,像是有东西从下面顶住了声带。
沈未张了一下嘴。他想说“饭盒上印着老店的logo”——但这个借口在他低头看见那只白色普通塑料饭盒的时候就碎了。饭盒是纯白的,没有任何印刷字迹,没有logo,连出厂标签都没有。他把那个理由咽回去了,换了一个字:“猜的。”
老人没有追问。
他把那块肉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那天我发了学徒工的第一笔工钱,就够买一份叉烧饭。”他停下来,筷子搁在饭盒的边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把肉全夹到我碗里了。我说你吃,她说你多吃点,你还要干活养家。”
老人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停在墓碑照片上。
沈未的视线也停在那里。照片里的女人——圆脸、浓眉、左边嘴角一颗小痣——和他母亲旧照上的那一点痣的位置一模一样。不仅是位置,连痣的大小、边缘的模糊程度、和嘴角之间的倾斜角度都完全吻合。沈未蹲在旁边安静地听老人说完,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张照片。他的手探进外套内袋,在里面的隔层里摸索了两下,指尖碰到了那张旧照片的边缘。照片是镀膜的,表面光滑,边缘微微上翘。他把手机也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灰,灰印在手机壳的背面被他用拇指蹭掉了。他划开相册,滑到最底部。相册最底层的照片只有一张,像素极低的——十几年前翻拍的老照片,底片本身的颗粒感被放大之后画面里的细节全都被模糊化了,但五官轮廓和脸部特征依然可辨。他把自己那部手机举到墓碑照片旁边比了比。左嘴角那颗痣的位置和墓碑上的那颗痣重合了。他把手机屏幕朝自己这边转了一下再举回去,重合的位置没有变。
他的呼吸开始变快了。手指在手机壳上捏了一下,塑料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站起来走到老人旁边,声音发紧。“阿姨叫什么名字?”
老人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他抬头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很短,像是这个人名字在他的记忆中存放的位置一直都很浅,不需要翻找就能拿出来。“姓刘,”他说,“叫刘秀兰。”
沈未的手机从他手里掉下去了。它落在墓碑底座的水泥台面上,屏幕朝下,摔下去的时候先有一声清脆的碰撞,然后是弹起的余响,屏幕的一角磕在水泥棱角上,裂纹从碰点朝外延伸出两条细线。屏幕还亮着,碎玻璃后面的光从裂纹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淡色的光纹。
老人弯腰捡了起来。他捡手机的动作很慢,右手扶着膝盖往下弯,左手去够手机,够到之后他慢慢直起身,把手机递回去。“小伙你没事吧?”
沈未接过手机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合拢,指腹压在碎玻璃的裂纹上,玻璃的棱角硌着皮肤。“没事。”他说。那两个字出来的声音是哑的,比他平时说话低了好几个调。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但没有塞进内袋——就塞在外套的外层口袋里,手还搁在口袋外面压着。
老人又转回墓碑前了。他开始对着照片说话,声音比之前和沈未说话时更低。“老婆子,今天这肉比以前香。”他继续说着,像是在讲一件他们之间才懂的事情,又像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沈未背对着墓碑站了一会儿,风从山脚卷上来,从他背后绕到身前,又从他身前绕回背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外层口袋里露出的手机半角——碎屏的边缘还亮着光——然后把手机往里推了一下,手从口袋外面松开了。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手搭上车把。他没有立刻推,在原地站了两秒。风又卷了一次纸钱灰,灰片从他脚边绕过去。
沈未推着电动车往山下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车轮在墓道的柏油路面上滚过时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嗡鸣。山顶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缩短又拉长,经过那排柏树的时候树影落在他肩上又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