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未推门进去的时候钱多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沓纸。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出一圈明黄色的光斑，光斑边缘落在那沓纸的边角上，沈未站在门口的时候能看见纸面上用红笔圈出来的几行字被灯照着，笔迹很重，有一些墨迹从圆圈边缘溢出来，洇成一小片散开的红色。
钱多金没抬头。他把那沓纸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两只手捏着纸的边沿，整沓纸被他从桌面上端起来，朝沈未的方向一送。纸页在空中散开的瞬间发出哗啦的声响，然后一片一片地落在桌面上、键盘上、鼠标垫上、文件夹上，有几张滑到了桌沿，又顺着桌沿的边缘落在地上，正面朝上。沈未低头看了一眼最近那一张。“鸡肉不高兴”几个字被红笔圈了两圈，圈与圈之间有一道短促的笔痕，像是下笔的时候力道没控制住。
钱多金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沈未面前的时候，椅子在他身后被膝盖碰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寸又停住了。他没有弯腰去捡那些落在地上的纸，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抽出一张已经捡好叠整齐的，拍在了沈未的胸口上。纸张碰到他胸骨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沈未没有后退。
“你是算命的还是送外卖的？”
沈未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印着的是那条关于炸鸡的评价——评价区的框线是浅灰色的，客户头像的默认灰色方块在这张纸上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
钱多金没有等他回答。他弯腰把落在地上的那几张差评捡起来，摞在一起，把那份摞好的纸重新拿在手里掂了一下。“你是个送外卖的，”他说，“不是哲学家。不是美食评论家。不是心理咨询师。”他抽出一张纸又拍在沈未胸口上，“再看你这些鬼话就给我卷铺盖滚。”
沈未垂着眼。那几张纸在他胸口上叠着，最上面那一张的边缘抵在他的下巴下面半寸的位置，纸张的切边蹭着皮肤。他把纸拿下来，对折了一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钱多金坐回椅子上。键盘的敲击声在办公桌后面响了几声，打印机开始吐出一张订单纸。纸卷从进纸口一层一层地往外推，推进了两三秒之后才完全出来，边缘还带着连续打印机的锯齿痕。
“这个单你跑。”钱多金撕下那张订单纸的时候齿边撕口不均匀，有一小片纸还连着，他用指甲掐断了。“全城最偏的，今晚送不到明天也不用来了。”
沈未接过来。
订单内容栏里印着“烧腊饭一份”，配送地址那一栏印着“永宁公墓，东区顶层，排号A17”。配送费比普通订单高出三倍，订单底部注明了“需骑行至墓园内部，电动车可通行”。
沈未把订单折了一下，放进另一个口袋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锁的舌片卡进锁孔的声响比开门时长一些，他感觉到那声音从背后经过空气传到他后颈的时候已经减了一半的音量了。
从城区往郊区的路是一层一层变窄的。最开始是六车道的快速路，车流里的空隙够电动车在中间穿行；然后变成了四车道，两旁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住宅楼；然后变成双车道，住宅楼变成低层的仓库和汽修店；然后柏油变成了水泥，水泥路面上开始出现裂缝。
沈未路过倒数第二个公交站的时候看见站牌上那面广告牌被风刮掉了一个角，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广告，上面印着“永宁公墓·清明特惠”几个字。他没有停车。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公里的时候沈未低头看了一眼电量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还是绿色的，剩余续航里程的预估数比他到目的地的距离多出大约十六公里。他拧油门的力度没有变。
路两旁的建筑从仓库变成农田又变成荒坡。农田是收过的，地里只剩一茬一茬的稻桩，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灰黄色。荒坡上长满了野草，野草的茎秆已经枯了，风从坡面上经过的时候草秆互相碰触发出连续的沙沙声。沈未经过一段平直的路面时侧头看了一眼，荒坡的顶部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冠的轮廓在斜阳里被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永宁公墓的大门在夕阳里出现在路的最尽头。门是石质的，门柱两侧刻着一副对联，被风化得看不清字了，只留下两道凹陷的笔画痕迹，像水干了之后留在石头表面的纹路。门内的路是柏油的，比外面的乡道宽，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柏树，柏树的枝条垂下来，在路面上方形成一段一段的拱形阴影。
沈未推着电动车进了大门。墓园依山而建，路面从门口开始就是缓坡上升的，最底层的墓碑矮小整齐，排列紧密；越往上层碑体越大，间隔越宽，铺装路的宽度也在增加。他沿着主路往上走，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滚过时发出低沉的连续滚动声。他数了两排——第三排开始出现“东区”的标识牌，他沿着标识的方向拐了一个弯。
A17在顶层的角落。那块墓地在坡面上的位置比周围的墓碑都略高一些，碑面是灰白色的大理石，边缘的切面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碑前站着一个白发老人，穿着一件洗旧的中山装——灰蓝色的，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经纬线。他弯腰的样子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背脊的弧度和腰部的弧线连在一起，两只手垂在膝盖附近的位置，左手捏着一只小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装着几颗带壳的花生。
沈未把烧腊饭递过去的时候老人接饭盒的动作很慢。他的右手从饭盒底部托住，左手搭在饭盒的侧面，接过之后手指在盒盖边缘来回找了两下才找到掀盖的位置。他掀了两次才把盖子打开，第一次指甲滑了一下，盖子只翘起一条缝。
沈未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看老人把饭盒在墓碑前的水泥台上放好，把盖子掀开立在一旁，然后把小塑料袋里的花生米倒了几颗在饭盒旁边。风从山脚卷上来，吹动了老人中山装的下摆，也吹动了他放在饭盒边上那张印着家属姓名的白色卡片。卡片翻了一下，背面朝上落回地面，沈未看见卡片的正面是他的视线够不到的角度，他没有去看上面印着什么。
他退后半步。鞋跟碰到石阶的时候发出轻响，声音引起了老人侧头看他一眼。沈未说了句“您慢用”然后转身往电动车的方向走了两步。两步之后他的脚停住了。
他的余光在刚才那一瞬间扫过墓碑上的照片。那种“扫过”是无意识的——他的视线从墓碑的顶部移动到碑面时，途中经过了照片所在的位置。照片是黑白的，镶在墓碑顶部的圆形凹槽里，外面罩着一层透明的防尘罩。照片里的女人在笑。
圆脸。
浓眉。
左边嘴角有一颗小痣。
沈未的脚像被钉住了。那颗痣的位置太准确了——准确到他不需要走近去对比也能在脑子里把刚才扫过的影像和记忆里母亲旧照上的那一点对上。那颗痣的大小、位置、和嘴角之间的偏移角度，每一个坐标都和他记忆里的那一张吻合。他站在原地无法移动，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之后重新开始。
他往墓碑的方向迈了半步。
然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来电话的人没有给他留出任何犹豫的空间，震动持续不断，像一根线从口袋里面往外拽他。他掏出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钱多金的后三位工号，他接听的同时把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按了一下耳朵上方以免风声干扰通话。
“送到了没有磨蹭什么。”
钱多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被信号压缩过，比他在办公室里说话时更刺耳一些。
“送到了。”沈未说。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挂断之前他已经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走开了大约四五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墓碑的方向走回去。
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变化发生在他接电话的那段时间里——最多也就三十几秒——但夕阳落下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墓碑上的照片现在已经是一块灰白色的平面了，上面所有的细节都被暮色吞没了。他走近了几步，近到可以看见防尘罩表面的积灰和指纹，但照片里的五官已经模糊成一团暗色的轮廓，那颗痣的位置他现在看不见了。
老人已经开始收拾祭品了。他把饭盒盖重新扣好，把撒落在水泥台上的花生米往塑料袋里拨。
沈未蹲下去。
他的膝盖弯下来，两只手靠近地面，开始一颗一颗地把被风吹到更远处的花生米捡进塑料袋里。第一颗在墓碑左侧大约一尺远的石缝里，第二颗在塑料袋旁边半臂的地方，第三颗在台阶下方被一片落叶盖住了，他拨开叶子捡起来。他把花生米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老人拿着塑料袋的手背，两个人的手在袋口上方短暂地停留了一个瞬间又各自收了回去。
老人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心善。”
沈未把花生米袋口扎紧，递给老人。他说：“应该的。”
风又从山脚卷上来了。这次的风比刚才更大，把烧腊饭盒旁边那张印着家属姓名的白色卡片吹翻了，翻到墓碑底座后方看不见的地方。纸钱灰——不知道是从哪座墓前飘过来的，灰色的片状灰烬被风卷着在墓道之间打旋，有几片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像水的涟漪一样扩散开了。
沈未站起来。他低头看了手机一眼，手机屏幕上又亮了一条推送——新订单通知，地址栏写的是“城东废弃机械厂”，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帮我送给城东废弃工厂，煮碗面就行，别敲门，我听着。”他没有接单。他把手机翻扣在墓碑底座上。
沈未站起来，把花生米袋口扎紧递给老人，转身往电动车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城东的方向。风把纸钱灰从他脚边卷过去。他重新迈开步子跨上车，拧下油门。后视镜里那排墓碑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前路的灯光逐渐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