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在电动车驶上柏油路面之后大约骑了四十秒，才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下，用来确认后方车距和路况。镜片是椭圆形的，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镜面本身还是清晰的。他在镜子里看到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那个人影是驼背的，背脊凸起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压弯了之后没有再直起来过。他的两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在门板边缘，另一只大约在门框的高度，整个人的重量像是靠那两只手在撑着。
距离太远了。沈未看不见那个人的五官，看不清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也判断不出他具体的体型轮廓。但他能看见那个人没有动，就那么扶着门框，朝着他远去的方向看着。电动车的时速表显示三十五公里，每过一秒那个身影就缩小一圈，缩到镜片里只剩下一个灰黑色的点的时候，沈未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了。
他的右手在车把上攥紧了一瞬。紧到指尖隔着薄手套捏出印痕的程度，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减速。
电动车以三十五公里的速度继续往前骑行了两百多米的距离，然后他捏了刹车。刹车的动作很果断，没有犹豫，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段短促的摩擦声。他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枯槐树的树荫底下，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翻动，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熄火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钥匙上卡了一下，钥匙有半圈没有转到位，他重新拧了一下才拔出来。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屏幕亮着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手指上有一道新的红痕——是刚才攥车把太用力压出来的，在虎口的位置横着一道浅浅的凹印。
他打开配送APP的订单历史记录，进入搜索页面。
搜索栏里的历史记录是空的，他得自己输入内容。他的拇指悬在屏幕键盘上方停了两三秒，然后他开始打字——地址那一栏输入了“城东废弃机械厂”，时间范围选择了“最近三个月”，订单状态勾选了“已完成”和“已评价”。然后他按了搜索。
系统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半之后弹出了一个结果列表。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配送地址，第三列是订单内容。沈未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了一下。他的视线跟着手指移动的方向从第一条开始读——第一条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某个周三，地址栏里写着“城东废弃机械厂”，订单内容栏里印着四个字：番茄炒蛋。
他的拇指继续往下滑。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滑一次，日期就往后走七天，从三个月前的周三变成两个多月前的周三，又变成一个月前的周三，又变成上周的周三。十二行记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日期之间的间隔都是七天，地址全部相同，订单内容全部相同，十二行像同一行字被复制粘贴了十二次。
沈未的拇指停在最底下那一条记录上。那是最近的一次订单，日期是三天前，配送时间显示为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他的视线从日期栏横向扫过去，落在配送骑手信息那一栏——编号一栏是六位数的工号，名字一栏印着两个字：沈未。
他又把手指从底部往上滑回去。第二条记录上的骑手信息栏也是“沈未”。第三条也是。第四条也是。十二行，每一行的骑手名字都印着同一个姓和同一个名。他翻到最早那条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的第一天，骑手信息栏里的字和最后一条完全一致。
他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次。那口气从鼻子里进去的时候带上了枯槐树干和干泥的气息，从肺部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胸腔里某个位置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一点，像是血液正在加速从那里流过。
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退出了订单列表，回到那个匿名账号的信息主页。头像还是灰色的默认方块，用户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排，像随机生成的乱码，实名认证那一栏的状态显示的是“未认证”。他点了一下“查看详细信息”，页面弹出一个提示框：“该账号绑定身份证信息已脱敏处理，仅显示姓氏。查看完整信息需验证当前登录人身份。”
沈未的拇指点击了“验证人脸”。前置摄像头亮了一下，他的脸在手机屏幕上被一个圆形的边框圈住，绿色框线闪动了两下之后变成了白色。页面加载了一圈。加载结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绑定身份证姓名：周＊强。”
沈未看见那个“周”字。他看见那个“强”字。他看见中间夹着一个半角星号，像一块被挖走了内容的拼图格。他盯着那个星号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手指移到了“删除脱敏处理”的按钮上，按了一下。系统弹出了二次确认的提示框：“确认显示完整实名信息？”他点了“确认”。
屏幕跳转。加载圈转了两圈。然后那一行字变成了新的样子——“绑定身份证姓名：周国强。”
三个字。第一个字是姓，第二个字是辈分用字，第三个字是象征坚韧的字。这三个字排列在一起的时候在白色的屏幕背景上显得很普通，像任何一个中年男人的名字，像旧电话本或者工作证上那种不会特别引人注意的三音节组合。但沈未看见它们的时候，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做出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对应“周”字的发音，然后是“国”，然后是“强”。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的肌肉和舌尖的位置在口腔内部完成了一个完整的音节序列。
他把手机按灭了。
后背靠上枯槐树干的时候，粗糙的树皮隔着外套在他的脊背上压出一排不规则的凹痕。他仰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空被枯槐的枝干切成许多碎片状的小块，每块天空的颜色都在变暗，深灰正在一点一点地取代浅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每次滚动的间隔比正常情况下的吞咽长一些，频率也比平时更不规律一些。他的眼角有一小片区域在反光，那片光在眼角的弧面上悬了一会儿，没有落下来。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手机在他的手里重新亮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按灭了，把手机装进了外套的内袋。内袋的布料蹭到手机的时候发出一阵极轻的摩擦声，他的手指碰到手机的同时碰到了另一个东西——一个金属的棱角，凉的，有轻微的锈蚀触感。是那个铁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车筐里拿进了内袋，可能是刚才拿手机的时候顺手带进来的，也可能更早。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今天上午在网吧门口被那袋热汤洒到的地方还留着一片红痕，面积比之前缩小了一圈，但边缘的颜色更深了。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钥匙重新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拧动的方向不是往城中村的那个方向，而是往回——朝着那扇铁门的方向。电动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调了一个头，车头灯在渐暗的光线里亮了起来，在路面上投出一片扇形的黄白色光斑。
他骑到了工厂外围那条碎石路入口处，刹了车。熄火之后他没有下车，在座椅上坐了几秒，然后才把车支好，走到路边一根倒了的电线杆旁边坐下来。电线杆的顶端横着一截断掉的铁丝，生锈的截面在最后的暮色里微微反光。他没有碰那根铁丝，只是坐在电线杆靠近底端的位置，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风从工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干燥尘土的混合气味。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然后按灭，放回内袋。他的手指在放回手机的过程中又一次碰到了铁盒的棱角。他没有把铁盒拿出来。低头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脚边有一片枯叶，被风吹过来落在他鞋尖旁边不到一巴掌远的地方，又翻了个面落下了。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叶子被风再一次吹起来，翻过他的鞋面又落回地上，落地的方向比刚才偏了一点。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小片灰，他用手拍了一下。灰散开了。他跨上车，拧动了油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时候发出了连续的、均匀的声响。那声音在暮色里逐渐往远处移动，从清晰变得模糊，从近处的咯咯声变成远处一层背景性的沙沙声，然后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