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后厨的出餐口比早餐店窄了一半。沈未把车停稳的时候,保温箱的卡扣还没解开,里面那单番茄炒蛋的订单状态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待配送,剩余时间十六小时出头,那个数字他出门前看过一次就不再想了。他掀开保温箱盖子,接过出餐口递出来的餐盒。
透明餐盒里铺着一层冰,冰面已经开始融化,水珠沿着盒壁往下淌。三文鱼刺身被切成均匀的厚片,橙红色的纹理在冰上铺开,脂肪线一道一道地嵌在鱼肉中间,被出餐口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沈未接过盒子的那一瞬间,眼前不是冰和鱼肉了。
是深蓝色的水。冰冷,暗到几乎看不见底,只有从水面上方某个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在水体中缓慢地晃动。一条巨大的三文鱼从画面的深处游过来,银色的鳞片在光柱里闪了一下,它的身体绷成一道弧线,尾巴猛地拍了一下水,水流被搅碎成无数气泡往上浮。它逆着水流的方向往上游,每前进一米就要对抗一整片从上游倾泻下来的冲力。它身后是一道看不到尽头的峡谷,灰黑色的岩壁夹着激流,水声太大了,大到沈未隔着画面都觉得自己耳朵在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经过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通道变窄了。
他把餐盒轻轻放进保温箱,合上箱盖,扣卡扣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尾鱼的身影在他视网膜上还留着一点残影,鱼鳍摆动时切开水面的线条在闭合的眼睑内侧印出一道弯曲的弧。
高档公寓的电梯里贴着不锈钢的镜面墙,沈未靠着其中一面,外卖袋挂在手指上轻轻晃荡。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十二、十三、十四。他低头看着餐盒在白色塑料袋里透出来的轮廓,那盒三文鱼刺身在袋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但刚才那条逆流而上的鱼还在他脑子里继续往上游。他不知道那条鱼最后到没到它要去的溪流,画面只给了他一段逆行的路程,终点被切掉了,像视频还没播完就被按了暂停。
十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往一边飘了一下。他往走廊左拐,门牌号从1601一路数过去,1607的门开着半扇,门口的墙面上贴着一张A4纸,纸面还没干透,边缘的胶带翘起一角,像是刚贴上没多久。A4纸上是彩色打印的照片——一只橘猫蹲在沙发扶手上,耳朵微微向后压,眼睛圆圆的,瞳孔在闪光灯底下缩成两条窄缝。
女孩蹲在门口,手里捏着第二张寻猫启事,正把透明胶带往纸背面上贴。她右手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带和一沓已经打印好的厚厚一摞启事,最上面那张被风吹了一角,翻起来露出背面白纸的空面。
沈未把外卖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正按在胶带上没有松开。
“三文鱼刺身。”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袋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的速度。她把袋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标签,然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自己说的:“跑出去三天了,找不着了。”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地上那沓寻猫启事。最上面那张照片里的橘猫耳朵朝后压着的样子和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形成了某种并不协调的对照——猫在照片里看向镜头的位置,她低着头看着照片。
沈未的脚已经往电梯方向转过去了。他的鞋尖刚调了一个方向,三文鱼洄游的画面又从记忆里翻了一下——那尾鱼拍水的瞬间,水花碎片在光柱里翻飞的样子——他的嘴没有经过他的大脑就张开了。
“别担心,它会记得回家的路。”
他顿了一下。女孩抬头看他。
“像这鱼一样。”沈未说。
女孩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更茫然的茫然。她歪了一下头,嘴微微张着,问了一句:“鱼?”
沈未的手攥了一下外卖袋的提手。他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在上下动,像有一个球卡在喉咙口要咽下去才能说话。“我刚刚看了一个纪录片,”他说,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要稳,“鱼能游几千公里回家。从大海游回出生的那条溪流,有时候要游一年。”
女孩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袋三文鱼刺身,又抬头看了看沈未。她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它会记得回家的路”之类的问题。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印着橘猫照片的寻猫启事,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照片里猫的耳朵位置,像是在隔着纸摸摸它的头。
沈未走进电梯的时候,门合拢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光栅感应到他的肩膀之后弹开了一次,又重新合拢。他靠着轿厢壁,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空空的手机壳——手机在裤兜里,但屏幕的亮度从布料薄的地方透出来一点,说明有通知进来了。他没有掏出来看,就靠着金属壁板,盯着对面门板上镀铬层映出来的自己。
那个轮廓是模糊的,和上一集他在另一部电梯里看到的自己几乎一样,但眉骨的阴影落的位置比之前低了一点。他的拇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搓了两下,壳上的裂痕正好卡在食指第一关节的位置,硌了一下。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走廊的灯光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把手机翻过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订单列表里番茄炒蛋那份依然挂在第一位,倒计时又走了一段,灰色数字在白色的底上显得很安静。
沈未的手指划了一下屏幕。他没有再划开那个订单看地址,但拇指点进了订单详情页。页面加载的过程中他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看到那行字——“我已取餐”。他按了。
系统亮了一下。跳转之后不是取餐成功的确认页面,而是一行完整的地址信息弹了出来,灰色背景上白色的字,比普通的地址栏多了几个字。沈未的视线扫到那行字的中间部分时,他的目光停住了。他没有眨眼,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那里。
“城东废弃机械厂(原城东第三小学旧址)。”
他的拇指还悬在屏幕上空,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微微张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声。他盯着“城东第三小学”六个字。那六个字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反复复地烧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楚。他七岁以前每天去那里上学。母亲每天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他,有时候提着菜篮子,有时候空着手,手伸过来的时候他会跑过去攥住那两根手指。那扇校门是铁栅栏的,刷着半新的蓝漆,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
那个学校已经不在了。那个校门他再也不回去了。但这行地址在告诉他,那扇铁栅栏的蓝漆后面,在那个校名的位置上,现在是一座废弃机械厂。
手机差点从他指缝里滑下去。他的手指在最后一刻攥紧了,塑料壳在掌心里发出咔的一声。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支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拧了两圈才拧到底,之前那道磕碰让锁芯不太顺畅。电动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从车架深处震荡上来的。他拧满油门冲出了路边。
风从正面灌过来,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大。路两旁的灯光往后退的速度比他的心跳慢了半拍。主干道上的车流像一条灰黑色的河,他骑着车在缝隙之间穿过去,左手握着车把的根部,右手搭在油门上面,视线绷紧了钉在前方那条越来越宽的城东路面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搅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第三小学”。那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嵌在记忆的边缘,他以前不知道它还在那里,现在知道了,它嵌得比想象中更深。另一个名字是“周国强”。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从哪来的,从脑子哪块角落翻上来的,他完全没印象在哪听过、在哪见过、在哪一行字的右下角写过。它就这么贴着“第三小学”一块儿浮上来了,像水底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翻了上来,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还不成形,但他能感觉到它一直在那里。
路灯在他头顶依次亮过去。他前行的方向是城东,那一片他很少去、几乎不去的区域。他以前骑车路过那个方向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附近有什么——路名、门牌、废弃的厂房轮廓,全都被他当作普通街景扫过去了。但现在那些轮廓在他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像一张被水泡湿的纸慢慢干透之后字迹重新显出来一样。
沈未把油门又拧紧了一格。电动车发出更高的嗡鸣声,他在车流里继续往前,逆着晚高峰渐渐退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