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街的油烟到了晚上八点是最浓的时候。铁板烧的油气、麻辣烫的香料、烤串的焦烟混在一起,被两侧店铺的风扇搅成一层灰白色的雾,沈未把电动车停在路口的时候,那股味道从领口灌进去,在脖子里闷了一会儿才散。
“秘制酱料炸鸡”的招牌挂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阳面,灯箱上印着一只炸得通红的鸡腿特写,颜色饱和度高得不太真实。沈未走进店里的时候,老板正把一盒炸鸡从油锅里捞出来,沥油架上的油还在往下滴。
“三十七号,秘制酱料炸鸡。”老板把打包盒递过来的时候特意把袋子多缠了两圈,“这个客户是美食主播,别洒了,洒了要重做。”
沈未接过袋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盒子是白色塑料的,圆角,盖子上有三个透气孔。他看见透气孔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就顶了进来,像有人从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狭窄的铁笼,铁条上锈迹斑斑,几只鸡挤在一起,脚下的网格线上堆着干硬的粪便和碎羽毛。有一只鸡蹲在角落里,头缩进翅膀底下,羽毛掉了好几块,露出粉灰色的皮肉。它没有动。旁边几只鸡在啄食槽的时候踩到它的脚,它也只是往里缩了缩,头都没有抬。
沈未打了个寒颤。
他把炸鸡盒放进保温箱最下层的时候,手比平时更小心,像是在拿一件可能会碎的东西。他盖好箱盖,扣上卡扣,跨上车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车筐,车筐晃了一下,里面那部手机屏幕亮了一瞬——番茄炒蛋的订单还挂在通知栏里,倒计时走成了“18小时24分”。
沈未拧油门之前先看了一眼导航,主播工作室的地址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里面,单程七公里,有一半的路要穿老城区的窄巷。
工作室的门上贴着一张荧光粉的贴纸,印着“爱吃肉的小刚”六个艺术字,底下还有一个二维码。沈未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很响的音乐,鼓点一下一下震在门板上。他敲了第三遍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音乐像被捅了个口子一样涌了出来。
主播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印了鸡头图案的黑色卫衣,头发染成灰蓝色,左手腕上叠着三四条不同颜色的手环。他面前立着一个环形补光灯,灯圈内侧的小灯泡把整面墙照成冷白色,桌上插着两支专业麦克风,一支指向主播,一支指向餐盒的位置。
他正对着手机摄像头眉飞色舞地说着话,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家人们今天咱们测评的是全网最火的秘制酱料炸鸡!据说这家的配方是祖传的,老板说是用二十八种香料,家人们你们信吗我是不信的——”
沈未把炸鸡盒放到桌上的时候,主播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他接过袋子的动作非常熟练,拇指一拨封口胶带就开了,炸鸡盒盖掀开的瞬间,热气和油脂香一起冲出来。主播把盒子举到摄像头前面转了半圈,好让光从各个角度照到炸鸡块上。
沈未本来已经往门口走了。他的鞋尖转过去的方向正好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灯。但他听见主播咬下第一块炸鸡之前说的那句话:“来来来第一口我先替家人们尝尝这个味道——”
他把炸鸡块举到了嘴边。
沈未的视线在那个瞬间自己转了回去。他看见主播的牙齿碰到了炸鸡块的金色外壳——那个颜色、那个弧度、那个油光反出来的亮斑——然后他眼前再次闪过那只笼养鸡呆滞的眼睛。
那只鸡蹲在铁笼角落里的样子他现在看得更清楚了:眼皮半垂着,瞳孔灰蒙蒙的,嘴喙上有干涸的饲料痕迹。它身边的网格线上还有一小片没干的水渍,大约是旁边水槽漏出来的,但它没有去喝。它只是蹲在那里。
沈未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在舌头跟上动作之前,那行字已经出去了。
“别吃了,这只鸡生前不快乐,肉是酸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住了。他的脚还保持着往门口迈的姿势,后脚跟离地大约三厘米,就那么悬着。
主播愣住了。他举着炸鸡块的手停在半空,嘴还张着,牙齿刚刚碰了一下炸鸡外壳,还没来得及咬下去。
手机屏幕上弹幕炸了。
沈未看不见屏幕上飞过去的字,但他看见主播的表情从愣住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勉强维持笑容——这个过程只用了两秒钟。主播把炸鸡块放回盒子里,对着镜头打了个哈哈:“这位外卖小哥真幽默啊家人们,说我家炸鸡是酸的是不是对家派来的卧底……”
他笑得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然后把那块炸鸡塞进了嘴里。
沈未看见他嚼了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主播的眉头动了一下。第四下的时候他的腮帮子停了半拍。然后他的脸色像是被人按了快进一样——从正常的粉白变成偏红再变成偏灰,整个过程也许只有五秒钟。他捂着嘴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发出闷响,然后他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没关。呕吐的声音隔着半面墙传回来,从水声的间隙里漏出来。
沈未还站在原地。
他的后脚跟还没有落地。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疯刷,他瞥见了几条——
“肉是酸的???”
“这外卖小哥什么来头”
“笑死我了主播吐了”
“翻车翻得最彻底的一次”
主播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灰绿色的,卫衣的袖口湿了一大片。他指着沈未,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未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着地了。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对不起”,但那个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棉花堵过的,闷闷的。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走廊的灯在头顶一截一截地亮过去,他走得很快,快到呼吸跟不上步子的节奏。
楼下电动车旁边,他把手机从车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四个未接来电。全都是同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的是公司区域经理的座机分号。
第五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沈未按了接听。
他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朵上,钱多金的声音就已经从听筒里炸出来了,声音大到沈未本能地把手机举离了耳朵半寸。“你他妈在客户家里说什么了!”
沈未没有开口。
钱多金的声音没有停:“客户投诉你侮辱食品、干扰直播、影响他的商业活动,差评已经提交了!沈未你再这么搞就卷铺盖滚蛋你听见没有?!你他妈是个送外卖的不是美食评论家!”
沈未听着。他看见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正搭在电动车车把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松开手,又攥紧,松开,再攥紧。钱多金还在说什么,但后面那些字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苍蝇贴着耳朵飞过去又折回来。他等到那阵嗡嗡声停了一拍的时候,把电话挂了。
手机扔进车筐的时候碰了一下保温箱的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把额头抵在车把上,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地往回退。
路边的人已经朝这个方向看了好几次了,两三个等车的、一个遛狗的、一个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沈未没有抬头。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从一百多下慢慢降到一个能让耳朵不再疼的速度,然后他直起身,睁开了眼。
手机屏幕上有两条通知。
第一条是钱多金挂断电话之后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行字:“下周一晨会你过来,把差评的事说清楚。”
沈未划掉了它。
第二条不是钱多金发的。第二条的系统弹窗左上角印着那个熟悉的图标——“食物溯源·内测版”。通知正文很短:【善意值-1。当前累计行为可能影响后续因果链解锁质量。】
沈未盯着“善意值”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他记得——第2集的系统提示里提过这个东西,“受善意值影响”那几个字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才明白它是有实体的,是能扣的。他等了几秒,等着看系统会不会再弹出什么解释,比如“善意值扣了会怎样”或者“怎么补回来”。但屏幕上什么也没有跳出来。
他退出了通知栏,点进订单列表。
番茄炒蛋那份订单还在最上面,灰色的状态栏显示“待配送”,倒计时从“18小时24分”跳到了“18小时07分”。但倒计时旁边多了一行极小极淡的灰色字,小到他得把手机举近了才看清——“当前善意值:-1。解锁完整度预估:87%。”
沈未盯着“87%”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个数字做什么反应。87%算什么,及格?优秀?还是已经被扣掉13%了?他扣上那个数字之后又看了一眼订单地址,“城东废弃机械厂”几个字在灰色的背景上沉默地摆着,没有任何额外的解释。
他把手机翻扣在车筐里。
暮色从城西的天际线往东压过来,橙红色退成淡紫色再退成灰蓝色,最深的那一层蓝已经爬到了城东方向的楼顶。沈未的电动车停在路边花坛旁边没有动,有几片枯叶被风刮过来落在车筐里,又翻了个身落出去了。他望着城东那个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出声。
手机在车筐里又亮了。
这一次的提醒卡片几乎占满了整块屏幕,边缘的亮框高频率地闪动,像在推他。卡片中央只有两行字:【此订单可解锁完整因果链。剩余激活时间:18小时。是否立即配送?】底下两个按钮,“立即配送”和“稍后配送”,绿色的那个比灰色的那个大了一圈。
沈未看着“完整因果链”四个字,那几个字在闪烁的边框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他的手指在“稍后配送”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划掉了整个通知。他没有取消订单。
他把手机放回车筐,插钥匙,拧油门,电动车重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他刚才蹲过的那段花坛越来越远,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拉到长。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没有回头,但右手的指尖在车把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远处的城东方向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剩楼顶的航标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那个方向他没有去过很多次,但从现在开始,它会在他的路线图上变成一个绕不开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