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的脚跨进电梯之前，听到了身后追过来的脚步声。
灰色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但高跟鞋踩上去之后还是会留下一层闷闷的声响——哒、哒、哒，节奏急促，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跑。沈未在电梯门合拢之前用手挡了一下光栅，门重新弹开，他侧过身，看见那个女人追到了电梯口，手里举着他的手机。
他的手机。
沈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刚才在消防通道台阶上翻扣手机的时候他忘了拿起来，转身推门就走了。
“你的手机。”女人把手机递过来，呼吸还不太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她把手机塞进沈未手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他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比他自己的高。
沈未接过手机，说了句“谢谢”，然后他看见女人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她就站在电梯门前面，两只手交叉握在身前，看着他，像在等他开口说什么。
“你刚才说那茶叶是去年的。”女人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但语气里的东西比之前在走廊里聊茶道的时候沉了很多，“你怎么知道的？”
沈未把手机塞进裤兜，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个含混的“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女人盯着他，眼睛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映出两团亮斑。她说：“我是高级茶艺师，拿证的那种。那批茶叶进货的时候供货商跟我说的是今年春天的新茶，我喝了两个月，总觉得香气不对，但我找不到证据。你刚才那句话，是第一个跟我说准了的。”
她把“第一个”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些。
沈未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电梯门的金属下沿，冰凉的触感从脚踝传上来。他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看见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涂了一小块亮的色块。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还是那句：“真的是猜的。闻着不对，就瞎说了一句。”
女人没有追问。但她也没有动。
电梯门在沈未身后自动合拢了一次，光栅感应到有人挡住了，又重新弹开。楼层数字显示屏上的“16”在电梯井里亮着白晃晃的光。
“行吧。”女人把下巴收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给电梯门让出空间。但她转身之前停了一瞬，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可是你闻的时候奶茶还没开封。”
门合上了。
沈未靠着电梯轿厢的镜面墙，后脑勺贴在冰凉的金属壁上，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盯着自己映在对面门板上的脸。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越转越清楚。奶茶没开封，杯盖封死了，吸管还插在透明的包装袋里没拆。他隔着封死的塑料杯盖“闻”到了一个密封在杯体里的味道——这根本说不通。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八楼。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沈未掏出来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那块裂了缝的屏幕角，碎玻璃在他拇指上又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渗出一点点血珠。他按亮屏幕，看见的不是新订单，是一个系统通知弹窗。
【检测到异常信息交互。】
【正在分析……分析完成。】
【您当前信息获取层级为“表层溯源”。】
【可追溯食物至初级加工环节。更高层级“完整前世”需特殊订单激活。】
【注：因果链解锁质量受“善意值”影响，请谨慎对待与食物相关的交互行为。】
沈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大堂的日光灯灌进来，他的眼睛被晃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没有走出去，就站在电梯里，拇指在屏幕上又往下划了一点，想知道有没有“常见问题”或者“使用说明”这一类东西。但通知栏就到这里为止，底下是空的。
他退出通知的时候，首页跳出来另一条推送。
还是那份番茄炒蛋。城东废弃机械厂，备注“别敲门，放门口就行”，但这次订单卡片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红色的，字体比正文细了一圈，像特意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此订单可解锁完整因果链，包含与您相关的历史信息。】
沈未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被什么无形的力定住了。
他看见自己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半圈。他盯着“与您相关”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电梯门因为超时自动合拢了一次，光栅碰到他的肩膀又弹开。然后他看见通知底部又多了一行字，灰色的，在红色小字底下更不起眼：【激活窗口剩余：23小时47分。】
他划掉了通知。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自己头像旁边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灰色的进度条，以前没有的。进度条上面什么都没有，底下压着一行灰色的字：“因果链解锁次数：0”。他没有点进去，把手机翻扣在车筐里，推着电动车走出了大堂。
午后的太阳开始偏西了。
沈未坐在电动车座椅上，手搭在车把上没有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拇指指尖上那道浅浅的血痕，血珠已经凝住了，在指腹上结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他用左手拇指把它蹭掉了。
他打开订单列表翻到了那单番茄炒蛋。地址栏里“城东废弃机械厂”那几个字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了一些——没有“城东”两个字的话，他完全不知道在哪儿，“废弃”和“机械厂”摆在一起，像两个过期的标签贴在一块旧铁皮上。他皱眉，觉得这个地名有一点点耳熟，但那一点点耳熟挂在意识的边缘上怎么也够不着，他想了十来秒，最终放弃了。
他把手机塞回支架，拧下了油门。
晚高峰的车流比早高峰更挤。电动车的速度被夹在汽车和行人之间的缝隙里提不上去，沈未连续接了三单——一份盖饭，两份面条——取餐口到配送口之间的距离最短的只有八百米，最长的一单穿过了半个老城区，但他全程没有低头看任何一盒食物。
不是不想看。
他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餐盒的边缘——哪怕只看一眼，眼前就会有画面：盖饭的餐盒侧面透出来的米粒会闪成一片水田，面条的汤汁会变成一口沸腾的大铁锅，有一双手在锅边翻动长筷。那些画面闪得很快，快到他一眨眼就没了，但他的胸口会紧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了。他咬紧牙关，把视线钉在导航的蓝色路线上，逼自己数红绿灯倒计时的数字来占据注意力——28、27、26、25。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停在路边的一个煎饼摊前面。
煎饼摊的车子是一辆改装的二手三轮，挡风板上贴着一张过塑的价目表，“加蛋加肠七块五”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和酱汁的混合物，翻饼的动作又快又稳，竹刮子在铁板上刮出滋滋的声响。
“一个煎饼，加蛋加肠。”沈未把零钱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他自己没注意到。
老板把煎饼叠好装进纸袋里递出来，纸袋上印着上次餐饮培训留下的红色油墨字——“本店支持微信支付宝扫码支付”。沈未接过煎饼的时候下意识把纸袋放低了一点，没有低头看，但目光还是碰了一下煎饼的边缘。煎饼已经做好了，饼皮煎得发黄，边缘微微焦脆，蛋液凝固在饼面上，肠切成两半夹在中间。
他咬了第一口。
他闭上眼睛。
没有画面。什么画面都没有。唇齿间只有面饼和鸡蛋的焦香、肠的油脂味、酱料的咸甜混在一起，口腔里的温度把最后一点凉气从他腮帮子上挤走了。他嚼了三下之后才睁开眼，煎饼摊老板正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的竹刮子举在半空，不知道该翻下一个饼还是等他反应。
沈未咽下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煎饼——已经熟了，饼皮、鸡蛋、肠、生菜，所有食材都完成了最后的加工步骤，装在纸袋里冒着热气。他想起前两天看见的麦田、茶园、笼养鸡——那些画面里的东西都是没有被完整“做完”的。麦穗还长在地里，茶叶还是嫩的芽，炸鸡的鸡生前还活着。
他自言自语：“之前看到的都是没加工完的东西。”
声音轻得老板没有听见。老板低头开始翻下一个饼了。
沈未又咬了一口煎饼，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画面。他的肩膀在那个瞬间松下来了一点——这个动作发生得太快，他几乎没觉察到。他大口吃着煎饼，腮帮子被食物撑起来，嘴角的酱汁他用袖口擦了一下，袖口上留下一道棕褐色的印子。
他想，那就好。那说明不是什么病。说明不是脑子里面长了什么东西。只是手机的问题，只是那个“内测版”的问题，问题有边界，边界就是“加工完成”。
他咬下第四口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亮了。
沈未嚼的动作慢下来了。他掏出手机的时候纸袋被夹在胳膊底下，油浸透了纸袋的底角，在他胳膊上洇出一个圆形的油渍。他看见番茄炒蛋的订单推送第三次弹了出来——这次不是通知栏里的小红点，是直接跳到了锁屏正中间的大卡片，卡片底下的倒计时变成了加粗的字体：【激活窗口将在24小时后关闭，逾期作废。当前剩余：22小时14分。】
沈未咬着煎饼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他盯着“22小时14分”那串数字，嘴里的东西也没有继续嚼，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含住了东西就不想再动的动物。
二十二小时十四分钟之后，这个订单就作废了。
“与您相关的历史信息”就没有了。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纸袋里的煎饼还剩一半。他把纸袋折了一下放到电动车座椅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了两三秒，然后他用力点了一下那个绿色的按钮。
“接单。”
屏幕跳转，订单状态从“待接单”变成了“待配送”。地址栏那一行字在白色的背景上立着，旁边的地图缩略图显示那条路在城东的最边缘，再往外就没有路名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方块。沈未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的时候，他的手比刚才稳了很多。他说不清楚那种“稳”是从哪里来的，但拇指上的那道小口子已经不疼了。
他跨上电动车，拧油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地址。路灯的光在手机屏幕上折了一下，“城东”两个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他没有再多想，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汇入了晚高峰末尾的车流里。
前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的背影在车流里被拉成一道越来越细的线。
手机支架上的屏幕还亮着，那张订单卡片上的倒计时还在往下跳——22小时13分、22小时12分、22小时11分。数字一格一格地走，不带声音，但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持续地向前推进。沈未没有再看它。他的视线正前方是亮着红灯的路口和亮着绿灯的车道，后视镜里他身后的城市正在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只剩路灯和车灯还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