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在探照灯下呈现出灰白色的表面,布满陨坑和裂隙,像一颗被时间遗忘的枯骨。
四艘“饕餮”级工程艇已经贴了上去。每艘三百米长的艇身悬浮在小行星的不同方位,腹部的激光切割器射出深蓝色的光束,在岩层上犁出一道道整齐的切缝。被切割下来的矿块在无重力环境中缓缓飘离,随即被工程艇的引力抓取臂捕获,拖入艇腹的熔炼舱。
整个过程安静、精准、高效——像四只钢铁甲虫在啃食一头死去的巨兽。
长河号悬停在三十万公里外,舰体侧面对准小行星方向。没有护盾,一门主炮勉强能用,但林牧并不着急。
“天工,采矿进度。”
“已完成目标小行星总质量的百分之四。当前采集到的稀有金属足以修复二号主炮电容器组的百分之五十。预计五小时后可完成全部所需资源的采集。”
林牧点了点头。五小时,不长不短。
“天工,周边空域扫描情况。”
“无异常。被动传感器未检测到任何人造信号。”
又是这片死寂。
自从穿越到这个宇宙以来,天工没有探测到任何人工信号——没有通讯,没有引擎热源,没有主动扫描波束。这片星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牧不喜欢这种安静。
它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这片星域真的空无一人,要么——有什么东西在刻意保持沉默。
“舰长。”天工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舰桥的沉寂,“被动传感器捕获到异常信号。”
林牧的目光瞬间落在主屏幕上。
“方位?”
“舰艉方向,偏左十五度。距离一点八光时。”
一点八光时。约十九亿公里。林牧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距离不近,但对于天工的被动传感器来说,能捕获到信号说明对方引擎功率不小。
“信号特征?”
“正在分析。”天工停顿了零点三秒,“确认为人造信号。引擎热辐射,功率曲线显示为军用级别。舰体尺寸约一千二百米,舰型疑似巡洋舰级。”
一千二百米。巡洋舰。
在这个宇宙,在这个他们一无所知的世界,有人来了。
“航向?”
“与本舰当前航向存在交叉。当前相对速度约为零点零一倍光速。预计三天后进入目视接触范围。”
三天。
林牧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战术屏上那个刚刚出现的红色标记上。天工根据有限的信号数据,推算出了对方的大致位置和航迹——一条笔直的、毫不掩饰的、直扑这片空域的航线。
对方不是路过。
对方是冲着信号来的。
长河号保持了电磁静默,但饕餮工程艇的激光切割器在工作时会产生高能辐射。在这个空旷到几乎没有背景噪声的星域,那些辐射信号就像黑暗中的火把一样醒目。
“天工,能确认对方身份吗?”
“无法确认。帝国数据库中无此舰型匹配。但根据舰体尺寸、信号特征和航迹判断——大概率为非正规武装力量,可能是海盗或私掠船。”
海盗。
林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那个恐怖巨物,不是这个宇宙的正规舰队,只是一条闻到血腥味就扑过来的鲨鱼。
“舰长。”苏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要不要回收工程艇?”
林牧摇了摇头。
“继续采。”
“可是——”
“一艘巡洋舰。”林牧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就算站在那里让它打,它能打穿我们的装甲吗?”
苏羽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嘴。
她说不出话,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天工,对方火力评估。”
“根据舰体外形推测,舰艏方向可能装备四至六座能量炮塔,舰体两侧有导弹发射阵列。火力等级——按照帝国标准,不足以对‘烛龙’级主装甲带造成实质性损伤。”
林牧靠在指挥席上,甚至懒得坐直。
“那就继续采。”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牧没有下令备战,没有拉响警报。他只是让天工继续追踪那个越来越近的红色标记,然后转头去看采矿进度。
饕餮工程艇还在小行星上忙碌,深蓝色的激光切割光束一刻不停。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护盾修好了。
“三座偏导发生器已完成重新校准。”天工报告,“单层护盾已恢复,全功能护盾预计二十四小时后可用。”
同一天,二号昆仑主炮也修好了。
林牧看着战术屏上那个仍在缓慢接近的红色标记,心里盘算着。等到它抵达的时候,长河号就是满血状态。
第三天。
“距离零点五光时。”天工报告,“对方仍在原航向,未改变速度。光学传感器已捕获目标。”
林牧抬起头,看向主屏幕。
一艘舰船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它不像帝国舰艇那样线条流畅、涂装统一。它的外壳由不同颜色的装甲板拼凑而成,像是从不同舰船上拆下来后强行焊在一起的。舰艏的四座能量炮塔大小不一,两侧的导弹发射阵列有明显的改装痕迹。
但它的引擎是全功率运转的。
它正在加速。
“对方正在提速。”天工报告,“相对速度提升至零点零二倍光速,航向微调,直指本舰当前位置。”
林牧挑了挑眉。
它看到他们了。
零点五光时外,那艘海盗巡洋舰的舰桥上,此刻应该已经炸开了锅。
林牧猜得没错。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海盗巡洋舰“血牙”号的舰桥上,瞭望手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主屏幕上,一个钢铁巨兽的轮廓正在从黑暗中浮现。它不是慢慢出现的——当它大到足以被光学传感器完整捕捉的那一刻,它就像一座突然从海底升起的山脉,填满了整个屏幕。
十公里。
十公里的舰体在虚空中无声滑行,它的尺寸足以把“血牙”号塞进它的机库里,还有富余。它的装甲带厚重得像大陆板块,它的主炮口径比“血牙”号的舰体直径还宽。
舰长卡扎克的手在发抖。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紧接着,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艘巨舰的护盾——刚刚亮起来。不是那种稳定的、充盈的亮,而是微微闪烁的、正在充能的那种亮。
它之前没有护盾。它受伤了。它还在修。
卡扎克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个疯狂的想法从恐惧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它的主炮!”他猛地指向屏幕,“你们看它的主炮——没有充能!它还没准备好!”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机会!”卡扎克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赌博的疯狂,“它的护盾刚升起来,肯定很弱!它还没准备好开火!如果我们现在冲上去——如果我们能在它修好之前打穿它的护盾——”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艘受伤的巨兽,和一艘死去的巨兽,是两回事。
“全速接近!”卡扎克吼了出来,“所有武器,给我全力开火!打它的护盾发生器!打它的主炮!这是唯一的机会!”
“血牙”号的引擎咆哮起来,四座能量炮塔同时充能,导弹发射阵列的舱盖全部弹开。
然后,它开火了。
四道能量光束穿越虚空,精准地命中了长河号的侧舷。
舰桥里,天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检测到能量攻击。方位侧舷,威力等级——低。单层护盾损耗百分之零点三,正在恢复。装甲无损伤。”
林牧甚至没有从指挥席上坐直。
“就这样?”
“就这样。”天工确认,“对方正在持续开火。”
主屏幕上,那艘海盗巡洋舰像一只疯狗一样冲过来,所有的炮塔都在喷射能量束,导弹拖着尾焰从两侧飞出,在长河号的护盾上炸开一团团火光。
画面看起来很壮观。
但也就只是看起来很壮观了。
林牧看着那艘拼命开火的海盗船,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他想了想。
“玄甲一中队,出击。”他按下通讯键,“不要击沉,抓活的。”
“玄甲一中队收到。”
四架“玄甲”常规战机从长河号的机库中弹射而出。
它们只有十五到三十米长,在十公里的母舰旁边像几只不起眼的飞虫。但它们的加速度惊人——从静止到亚光速只需要几次呼吸的时间。
四道银白色的身影划破虚空,扑向那艘仍在疯狂开火的海盗船。
“血牙”号的舰桥上,火控雷达操作员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它们——太快了!”
在雷达屏幕上,那四架战机不是四个独立的光点。它们的速度快到雷达的刷新率都无法捕捉——每一个扫描周期,它们的位置都跳跃了一大截,在屏幕上连成四条笔直的、刺眼的光线。
那不是战机。
那是四条光带。
“开火!所有炮塔,目标那些战机!”
“血牙”号的火力从长河号转向了玄甲编队。能量束和导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火力网,试图拦截那四道高速逼近的光带。
但玄甲编队没有规避。
它们笔直地冲进了火力网。
能量束命中玄甲三号的机翼——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
导弹在玄甲一号身边爆炸——冲击波被护盾吸收,机身纹丝不动。
它们从火光中穿出,毫发无损。
卡扎克的笑容——如果那还能叫笑容的话——僵在了脸上。
“怎么可能……那是战斗机吗?!”
玄甲一中队开始攻击。
不是毁灭性的重炮轰击,而是精确到毫米的点穴式打击。
玄甲一号从“血牙”号舰艏掠过,脉冲激光精准地击中一座炮塔的能源线路。炮塔瞬间哑火,外壳完好无损。
玄甲二号从上方俯冲,打掉了舰桥顶部的传感器阵列。
玄甲三号和四号从两侧包抄,用连续脉冲熔毁了所有导弹发射舱盖,内部的导弹在未发射状态下被彻底锁死。
整个攻击过程不到二十秒。
“血牙”号的舰桥上,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炮塔一座接一座在熄火!”
“导弹发射阵列全部离线!”
“外部通讯中断!传感器只剩被动模式!”
卡扎克疯狂地吼叫着:“它们为什么不直接击沉我们?!”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答案比任何炮火都更让人恐惧——
它们不是打不沉“血牙”号。
它们是不想打沉。
而在“血牙”号的外部,四架玄甲已经完成了压制任务,在目标周围悬停警戒。
玄甲一号的腹部舱门打开了。
一个身影弹射而出。
附甲驾驶服在真空中闪烁着微光,外骨骼关节处的液压装置在无重力环境中灵活地调整着姿态。驾驶服表面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微型护盾发生器在工作,维持着内部的气压和温度。
背部的微型推进器喷出两道细细的气流,将那道被光晕包裹的身影精准地推向“血牙”号的舰体。
飞行员落在舰桥正上方的位置。他没有急着切割,而是先在高强度装甲板上钻了一个小孔,将一支细管探入孔中,扣下扳机。
速凝密封剂从管口喷出,在接触到舰桥内空气的瞬间膨胀固化,在孔洞内侧形成一层致密的气密层。
然后,高能切割刃亮起。长剑刺入装甲板,像热刀切黄油一样划开一个圆形的缺口。由于内侧已经被密封剂封住,舰桥内的空气没有丝毫泄漏。
飞行员收起长剑,从缺口中钻了进去。
舰桥里,卡扎克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的装甲板已经无声地开了一个洞。一个身穿附甲驾驶服的人影从缺口中降了下来,淡蓝色的光晕在他周围跳动,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所有人,放下武器。”
声音经过驾驶服的过滤,带着金属质的冰冷。
卡扎克猛地扑向操作台。
他没成功。
一道非致命脉冲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像一袋土豆一样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但意识还在——他能听到接下来的一切。
另外两名海盗试图拔枪,脉冲后发先至,击中了他们的手腕。激光手枪脱手飞出,在无重力环境中缓缓飘浮。
第四名海盗冲向舱门,脚刚抬起来,后颈就中了一发脉冲。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舰桥里七名海盗,六名倒地,一名举起双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飞行员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卡扎克,又看了一眼那个跪着的海盗。
“你。”他指了指跪着的那一个,“过来。”
那个海盗爬了过来。
“把这几个绑起来。”飞行员扔给他一捆约束带,“绑不好,你和他们一样。”
那个海盗疯狂地点头,手脚并用地开始绑自己的同伙。
飞行员按下通讯键。
“玄甲一号呼叫长河号。舰桥已控制。七名俘虏,无死亡。请求指示。”
长河号舰桥上,林牧听到了这声报告。
“带回来。”他说,“连同他们的导航数据库。”
“明白。”
卡扎克躺在地上,意识模糊地看着那个淡蓝色的光晕在舰桥中移动。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从头到尾,那艘十公里的巨舰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他们没有出动机库里那些更大的舰船。
他们只派了四架“小飞机”。
而那四架“小飞机”,就让“血牙”号变成了聋子、瞎子和哑巴。
他想起自己之前说的那句话——“这是唯一的机会。”
现在他才明白。
他从来就没有过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