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无尽跃迁的第十五天,长河号的舰体在亚空间与实空间之间反复撕裂又愈合。
舰长林牧从指挥席上睁开眼,盯着全息星图上那片仍在远方闪烁的红色光点。那是炎黄帝国远征军第三舰队的求援信标,信号强度已经衰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不是距离太远,而是发送信标的舰船已经不多了。
“报告跃迁状态。”他的声音在舰桥里不大,但足够清晰。
“曲速引擎核心温度稳定在可控阈值内。”值更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折叠空间场维持良好,预计六小时后抵达目标星域。”
六小时。
林牧没有接话。舰桥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战术数据刷新提示音。长河号已经在超光速状态下奔袭了半个月,从帝国本土最外侧的深空港一路疾驰到这片连星图都没有正式命名的荒芜星域。
半个月前,远征军发来的最后一条加密通讯只有十二个字:遭遇未知实体,损失惨重,急盼支援。
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林牧不知道那边还剩多少舰船,不知道旗舰是否还在,不知道那些同批从帝国军事学院毕业、被分配到远征舰队的老同学还活着几个。他只知道长河号是离战场最近的主力编队之一,只知道上级下达的命令是“全速驰援,不惜代价”。
“舰长。”一个合成语音从舰桥扬声器中传出,不带任何感情波动,“远征军信标信号再次衰减。根据衰减曲线推算,信标搭载舰只可能已失去主动能源。”
舰载AI,天工。
林牧没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舰桥侧面的战术显示屏,上面正滚动着长河号当前的完整战备数据。
十公里长的舰体在虚空中无声滑行,舰内三千八百名船员各司其职。上层甲板的模拟阳光刚刚切换至“夜间”模式,中层甲板的机库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出击前检查,下层甲板的反应堆舱室中,反物质湮灭反应堆正以额定功率稳定输出。
十艘“龙河”级主力舰机挂载在机库主弹射轨道两侧,深灰色涂装在检修灯下泛着冷光。一百六十架“玄甲”常规战机整齐排列在后方机库区,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武器挂载确认。而在昆仑主炮模块外侧,那个一千米长的“蜂巢”挂载模块已经完成自检,内部的数万架无人机处于待发状态。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
“舰长,需要我汇报全舰战备状态吗?”天工又问。
“不用。”林牧说,“到了战场再说。”
他不需要听数字。长河号能打,他很清楚。但他更清楚的是,能打不代表一定能赢。
时间在亚空间的无尽灰色光流中缓慢流逝。舰桥里的值班军官换了一轮,林牧始终没有离开指挥席。他盯着那枚越来越近的红色信标,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进入战场后的每一种可能。
最坏的情况:远征舰队已经全军覆没,长河号将独自面对那个让一支舰队覆灭的“未知实体”。
他不怕最坏的情况。他怕的是情报不足,连最坏的情况都预估不到。
“舰长,即将退出跃迁。”天工的声音响起,“倒计时三十秒。”
舰桥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副舰长苏羽从旁边的综合指挥台抬起头,与林牧交换了一个眼神。战术军官开始最后确认武器系统状态,通讯军官调整着全频段接收器,试图在跃迁结束的第一时间捕获战场信号。
“二十秒。”
林牧站起身,双手撑在指挥席前方的扶手上。
“十秒。”
他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片即将被实空间取代的亚光流中。
“五、四、三、二、一——”
长河号从折叠空间中撕裂而出。
实空间的星光在一瞬间涌入舰桥,但那些星光并不平静。林牧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战术图,而是去看主屏幕上那个肉眼可见的——战场。
残骸。
到处都是残骸。
炎黄帝国远征舰队的舰船碎片在虚空中缓慢旋转,断裂的龙骨、扭曲的装甲板、仍在闪烁的应急信标灯,它们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铺满了长河号前方数万公里的空域。几艘被重创的战列舰还在用仅存的姿态推进器维持着基本阵型,舰体表面的装甲带被某种高热能量熔化成扭曲的疤痕。
“天工,全频段扫描。”林牧的声音压过了舰桥里骤然响起的警报,“捕捉所有幸存舰只位置,优先识别旗舰信号。”
“正在扫描。”天工的语速仍然平稳,但信息输出的速度明显加快,“发现远征舰队残余舰只——六艘战列舰严重受损,十二艘巡洋舰不同程度战伤,驱逐舰及以下……幸存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不足百分之三十。
林牧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瞬。
“旗舰呢?”
“炎黄号战列舰——信号确认,舰体完整度约百分之四十,主引擎离线,舰体中部有明显贯穿性损伤。”
还活着。
林牧深吸一口气,正要下达救援指令,舰桥侧面的一个战术屏幕上突然闪过一道异常的能量读数。
“天工?”
“检测到高能反应。”天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情绪,而是处理速度的上限被触及,“来源方向——舰艉上方,三十度角,距离——”
话没说完。
光。
不是星光,不是舰船引擎的光芒,不是任何一种林牧见过的光源。那是一种从虚空中直接渗透出来的、带着实质般压迫感的暗红色光芒,它从长河号上方倾泻而下,将整艘十公里巨舰笼罩其中。
舰桥内的所有人同时抬头——尽管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因为舰桥没有朝上的舷窗。但他们都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本能的、刻在基因深处的恐惧,像深海中的鱼突然意识到头顶有巨兽张开了嘴。
“能量强度超出传感器量程。”天工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速已经快到了人类听觉的极限——那是超级AI在纳秒级时间内尝试了亿万种解算方案却全部失败后的唯一反馈,“舰体正在承受不明力场作用,护盾自动升——”
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凝实。
十公里长的舰体因为巨大的质量,在受力瞬间甚至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意识到疼痛之前先感觉到了那股不可抗拒的推力。舰体开始倾斜,不是被推动,而是被整个空间本身倾覆。龙骨发出了低沉的哀鸣,那是数十万吨合金在承受超出设计极限的应力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多层相位偏导护盾像肥皂泡一样接连破裂。纳米自修复装甲开始融化,不是被高温烧穿,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原子层面拆解。
然后,林牧看到了它。
在主屏幕的角落里,在战场残骸的更上方,在星光都无法触及的虚空中——一个由暗红色晶体构成的、没有眼皮的球体,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上。它不像一艘船,不像一颗行星,不像任何帝国军事档案中有记载的天体或人造物。
它像一只眼睛。
一只冷漠的、半闭的、注视着脚下蝼蚁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转动,没有聚焦,但林牧能感觉到它的目光——或者说,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视觉,而是来自某种更原始的感知通道,像猎物在黑暗中意识到捕食者就在身后。
远征舰队就是被这只眼睛摧毁的。
林牧在一瞬间明白了。那不是战舰,不是武器,不是任何已知的存在。它甚至可能没有注意到长河号的存在——就像人不会注意到脚边的蚂蚁。
但它的“不注意”,已经足够碾碎一切。
裂缝出现了。
不是舰体上的裂缝,而是空间本身的裂缝。就在长河号正前方,虚空像纸张一样被撕开,露出里面一片不属于任何已知星图的光怪陆离。那道裂缝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暗红色的能量从裂缝中涌出,与上方那只晶体眼睛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长河号被夹在中间。
“舰体正在被吸入裂缝!”天工的报告声几乎被警报淹没,但它的声音依然保持着AI特有的平静——那种平静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姿态控制系统失效,无法脱离——我已经尝试了所有已知的跃迁方案和空间稳定协议,全部失败。”
林牧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倾斜。不是舰体在倾斜,而是“空间”本身在倾斜。他们正在滑向那道裂缝,像水流滑向瀑布的边缘。
他看了一眼舰桥里的所有人。副舰长苏羽在疯狂地试图恢复姿态控制,战术军官在关闭已经无用的武器系统,通讯军官在尝试发出求救信号——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已经死寂的星域,没有谁会收到。
“天工。”林牧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能活着过去吗?”
天工沉默了零点三秒。
“无法预测。但我正在建立裂缝另一侧的空间模型,以便在穿越后尽快恢复导航能力。”
林牧点了点头。他松开扶手,在倾斜的舰桥中站稳,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就活着过去。”
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舰桥。
裂缝张开了它的咽喉。
长河号,十公里钢铁巨兽,炎黄帝国最锋利的长剑之一,像一片被卷入激流的落叶,消失在那片连星辰都不敢靠近的深渊之中。
上方那只晶体眼睛缓缓闭上了它半只眼睑。
战场重归寂静。
只剩下残骸,和那些再也不会响起的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