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出生后的第三天,灰袍主动来找他们。
这很罕见。平时都是黄馨去找他,他从来不来院子。今天他站在门口,木杖拄在地上,灰色的袍子在风里轻轻晃。
“进来。”他说。转身进了屋。
黄馨看了黎渊一眼。黎渊没说话,跟了上去。
灰袍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他坐在床上,木杖横在膝盖上。黄馨和黎渊坐在那两个木墩上。
“你们知道,我活了多久吗?”灰袍问。
“你不记得了。”黄馨说。
“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灰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缝里黑色的烧焦痕迹还在。“但我记得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座黑塔。里面的黑袍人。是我的学生。”
黄馨愣了一下。“你的学生?”
“嗯。我教的。他的魔法,他的紫色火球,他用来烧寿命的方法——都是我教的。”
房间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年轻。”灰袍说,“我找到了一种方法,用寿命换力量。不是用自己的寿命。是用别人的。我想,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少几个,谁在乎?”
黄馨没说话。
“我收了他。教了他。他学得很快。比我快。比我狠。”灰袍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走了。建了黑塔。杀了更多的人。我想拦他,拦不住。他太强了。我太老了。”
“所以你一个人在这里。”黄馨说。
“嗯。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杀他的人。”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没说话。
“你等到了。”灰袍说。他看着黎渊,“你杀了他。用时间。”
黎渊没说话。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在哪吗?”灰袍问。
黎渊看着他。“山脚下。”
灰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你的时间,在山脚下。没动过。”
灰袍沉默了很久。“嗯。我在山脚下。我想上去。上不去。太老了。腿不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我在山脚下坐了一天一夜。听到山上有动静。后来安静了。然后雾气散了。黑塔变灰了。”
他抬起头,看着黄馨。
“你们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黄馨问。
“嗯。很远。看不清脸。但看到了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女的走在前面,男的跟在后面。”灰袍的声音有点抖。“我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了。”
黄馨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欠你们的。”
“你不欠我们。”
“欠。”灰袍说,“你们杀了他。我欠你们一条命。不对,是很多条。他杀的那些人,都算在我头上。”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的种子,叫芽芽。”灰袍说。
“嗯。”
“好好养。它长大了,能帮你们很多。”
“帮什么?”
“帮你们离开这个世界。”
黄馨愣了一下。“离开?”
“嗯。你们的来处,不在这里。你们的去处,也不在这里。”灰袍看着黎渊,“你知道。”
黎渊没说话。
“你知道,但你不说。”灰袍说,“因为说了,她会担心。”
黄馨转头看黎渊。“你瞒着我什么?”
黎渊看着她。“没有。”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猜的。”
“猜的对不对?”
黎渊沉默了一下。“对。”
“那你瞒着我什么?”
“没说。”
“那你说。”
黎渊看着她。“我们会离开。但不是现在。等芽芽长大。等它准备好了。我们就走。”
“去哪?”
“下一个地方。”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就这些?”
“嗯。”
“没有别的了?”
“没有。”
黄馨转回头,看着灰袍。“还有呢?”
灰袍看着黎渊。黎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灰袍先移开了目光。
“没了。”他说。
黄馨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追问。
从灰袍房间出来,天已经黑了。
黄馨走在前面,黎渊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他也很慢。
“老公。”
“嗯。”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黑袍人是他学生。他等了五十年。腿不行了,上不去山。”
“真的。”
“他怎么知道我们下来了?”
“他看到了。”
“那么远,能看到?”
“他活了很多年。眼睛比普通人好。”
黄馨想了想。“他说的离开,是怎么回事?”
“芽芽长大了,能带我们走。”
“去哪?”
“下一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
“什么时候感觉到的?”
“它出生的时候。”
黄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感觉到了,怎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在哭。”
“那又怎样?”
“不想打断你。”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行吧。”
她转回头,继续走。
“老公。”
“嗯。”
“你刚才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没有。”
“你骗人。”
“……嗯。”
“那你说。”
黎渊沉默了一会儿。“灰袍说的那些,有一部分,不是他的。”
“什么意思?”
“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
“谁的?”
“黑塔里那个黑袍人的。”
黄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黑袍人死的时候,他的时间散了。有一些飘到了灰袍身上。灰袍看到了他的记忆。黑袍人小时候,是灰袍捡的。养大的。教的。”黎渊停了一下。“灰袍不是他的老师。是他爹。”
黄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他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杀那么多人?”
“知道。所以才杀。”
黄馨的眼眶红了。“灰袍知道他知道吗?”
“知道。”
“那他怎么不说?”
“说了,儿子就白死了。”
黄馨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别哭。”黎渊说。
“我没哭。”
“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风。”
“没风。”
“……你闭嘴。”
黎渊没说话。走过来,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
“走吧。”黄馨说。
“嗯。”
两人继续走。
芽芽在黄馨胸口里,跳了一下。很轻。像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