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黄馨没做梦。
不是因为不想梦,是梦不出来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羊。白白的,胖胖的,毛卷卷的。没反应。想——兔子。也没反应。想——鸡。还是没反应。
“老公。”
“嗯。”
“我梦不出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心里空空的。”
黎渊看着她。“今天想太多了。”
“想什么了?”
“想芽芽什么时候发芽。”
黄馨愣了一下。“那也是想。”
“那是担心。不是想。”
“有区别?”
“有。想是高兴的。担心不是。”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了?”
“刚才。”
“跟谁学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担心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睡吧。”黎渊说,“明天不想了。它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黄馨闭上眼睛。
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没有烤鸡,没有烤兔子,没有烤羊。石桌上空空的。黄馨站在院子里,有点失落。
“今天没得吃了。”她说。
“嗯。”
“你不想办法?”
“你想的,我才能烤。你没想,我没办法。”
黄馨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芽芽的盆。裂缝又多了。昨天五条,今天七条。金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丝。
“芽芽。”
它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出来?”
它又跳了一下。
“它说什么?”黄馨问黎渊。
“它说,今天。”
黄馨愣住了。“今天?!”
“嗯。”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今天?”
“它跳得比昨天快。”
黄馨低头看盆里的光。确实快了。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像心跳加速。
“它紧张了。”黄馨说。
“嗯。”
“我也紧张了。”
“嗯。”
两个人蹲在盆前面,盯着那团光。光在跳。裂缝在变。七条变成八条。八条变成九条。九条变成十条。
“老公。”
“嗯。”
“它要出来了。”
“嗯。”
“我怎么办?”
“看着。”
“就看着?”
“嗯。它自己会出来。”
黄馨屏住呼吸。
第十一条裂缝出现了。金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不是淡淡的,是亮亮的。像日出。
盆里的光开始变化。不是跳了,是——涨。像水烧开了,往上冒。光从盆里溢出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黄馨手背上。暖暖的,软软的。
“它出来了。”黎渊说。
“在哪?”
“你手背。”
黄馨低头看手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绿莹莹的,在动。不是飘,是——爬。像一只小虫子,在她手背上爬来爬去。
“这是芽芽?”
“嗯。”
“它怎么这么小?”
“刚出来。还没长。”
黄馨把手背抬到眼前。那个小光点停下来,好像在看她。
“芽芽。”
它跳了一下。不像以前在盆里那样跳。是在她手背上,轻轻跳了一下。像点头。
黄馨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黎渊问。
“没哭。”
“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那是高兴的。”
“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黎渊没说话。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芽芽从她手背跳到黎渊手指上。在他指尖上转了一圈,像在看他。
“它认识你。”黄馨说。
“嗯。”
“它怎么认识你?”
“你心里有我。它在你心里待过。就认识我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芽芽从黎渊手指上跳下来,落在石桌上。它在石桌上爬来爬去,像在探索新世界。爬到石桌边,停住了。往下看了看。
“它怕高。”黄馨说。
“嗯。”
“怎么办?”
“你接着。”
黄馨伸手。芽芽跳下来,落在她手心里。暖暖的,软软的,轻轻的。
“它好轻。”
“嗯。”
“它吃什么?”
“光。”
“什么光?”
“你的光。”
黄馨心里想——小红。红光从她胸口飘出来。芽芽跳了一下,追着红光跑。在手心里转圈。像小狗追尾巴。
黄馨笑了。
“它好活泼。”
“嗯。像你。”
“哪里像我?”
“刚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到处跑。什么都想看。”
黄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你见过我妈?”
“嗯。结婚的时候。”
“那是我妈说的?”
“嗯。她说你小时候,刚会走路,就在家里到处跑。撞了好几次墙。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黄馨张了张嘴。“我妈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多吃点。说你太瘦了。”
“还有呢?”
“说让我对你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
“就嗯?”
“嗯。够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灰袍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黄馨手心里的芽芽。
“出来了。”
“嗯。”黄馨说。
“叫什么?”
“芽芽。”
灰袍点点头。“好好养。”
“怎么养?”
“给它光。你的光。它的光。都行。”
黄馨心里想——小红、深海、小太阳、葡萄、棉花糖。五束光从她胸口飘出来,围成一个小圈。芽芽在圈中间,转着圈,追着它们跑。跑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玩。
“它高兴了。”灰袍说。
“嗯。”
“它饿了。”
“饿了吃什么?”
“光。”
黄馨让小红停下来。芽芽追上去,扑到红光上。红光小了一点。芽芽亮了一点。
“它在吃?”黄馨问。
“嗯。”
“它吃光?”
“嗯。它本身就是光。吃光,长大。”
黄馨看着芽芽。它吃了一口红光,又去追蓝光。吃了蓝光,又去追金光。吃一口,亮一点。吃一口,大一点。
从芝麻大,变成米粒大。从米粒大,变成黄豆大。
“它长得好快。”黄馨说。
“饿了很久了。”灰袍说。
黄馨看着它,心里突然有点酸。
“它在盆里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饿着?”
“嗯。”
“它怎么不说?”
“说了。你没听懂。”
黄馨低头看芽芽。它吃完了五束光,亮亮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太阳。在她手心里滚来滚去,像在撒娇。
“它吃饱了。”灰袍说。
“嗯。”
“今天别喂了。吃太多会撑。”
“光也会撑?”
“会。吃多了就睡。睡了就长。”
黄馨把手心贴在胸口。芽芽爬到她胸口,进去了。胸口那里,多了一个小光点。暖暖的,圆圆的,在跳。
比种子的时候大了。
比种子的时候亮了。
比种子的时候——更像活的。
“它住下了。”黄馨说。
“嗯。”
“它什么时候再出来?”
“饿了就出来。”
“它饿了怎么告诉我?”
“你会知道的。”
黄馨低头看胸口。啥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跳着。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不是慢半拍了。
是一样快了。
“老公。”
“嗯。”
“它跟我心跳一样了。”
“嗯。它长大了。”
黄馨笑了。
“走。吃饭。”
“嗯。”
两人走出院子。芽芽在她胸口里,跳了一下。
像在说——好。
晚上,黄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公。”
“嗯。”
“我今天没做梦。”
“嗯。”
“明天能梦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今天想了芽芽。明天就能梦了。”
黄馨想了想。“那我明天梦什么?”
“你想梦什么?”
“想梦一只烤全羊。”
“好。”
“你不拦我?”
“不拦。”
“为什么?”
“你想吃。”
黄馨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老公。”
“嗯。”
“我天天做梦,你不会累吗?”
黎渊看着她。
“你做梦,我负责。天经地义。”
黄馨愣了一下。
“你不嫌烦?”
“不嫌。”
“我天天梦鸡梦兔子梦羊,你不嫌烦?”
“你梦什么,我烤什么。不烦。”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吧。睡。”
“嗯。”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芽芽在她胸口里,跳了一下。
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