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翠屏山回来之后,池澄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张白无常的面具,惨白的面容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像是两个无底的深渊,要把他的灵魂吸进去。他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远处的狗吠声,久久无法再次入睡。
他知道,这不是恐惧。这是一种兴奋——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找了十年的人。虽然只是短暂的几分钟会面,但他已经确认了骨先生的存在,确认了这个人就在榕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但这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骨先生已经注意到了他,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地调查了。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蔽,更加谨慎。否则,下一次见面,可能就不是在品珠会上,而是在某个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或者在某条无人知晓的暗巷中——而他,会成为下一颗怨珠的材料。
池澄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线索。他习惯用这种方式来整理思路,把所有的信息都写下来,然后寻找其中的关联和漏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字迹:
1. 林昭昭之死:死于封魂七煞,后颈有银针,针上有骨先生的标记。死亡时间至少七天,尸体未腐,怨气呈红色,浓度极高。
2. 银针:银制,非骨制,说明不是骨先生亲自出手,可能是其手下所为。针上符咒被改造过,加入了邪恶符文。
3. 池中鹤:偷走池家缚灵针和《缚灵录》,失踪二十年。可能与骨先生有关联,可能是骨先生的手下之一。
4. 阿坤:骨先生手下,负责品珠会的具体事务。其妹苏蕊患再生障碍性贫血,需巨额医疗费。阿坤为救妹而替骨先生做事。
5. 骨先生:真实身份未知,年龄未知,性别未知。活跃至少三十年,与池家曾祖父交过手。以人骨磨针,炼制血珠,在黑市高价出售。目标是炼制传说中的“至尊血珠”。
6. 品珠会:每月一次,地点不固定。买家多为榕城政商界名流。背后可能有保护伞。
池澄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线索。它们像是一根根散落的线头,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但池澄知道,这些线头的另一端,一定系着同一个东西——一个巨大的、隐藏在城市表象之下的黑暗网络。
他需要找到那根把这些线头串联起来的线。
他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7. 池中鹤与骨先生的关系:池中鹤是否是骨先生的弟子?还是合作者?还是被胁迫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池中鹤是骨先生的弟子,那他偷走缚灵针和《缚灵录》的行为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是为了投奔骨先生,将这些作为“投名状”。如果他们是合作者,那池中鹤应该有一定的自主权,而不是完全听命于骨先生。如果池中鹤是被胁迫的,那他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甚至可能成为对抗骨先生的突破口。
池澄决定,下一步的重点,是找到池中鹤。
但榕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需要一个更具体的线索。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拐爷的电话。
“拐爷,是我。”
“小池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想再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池中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拐爷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池中鹤?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是不是那个‘鹤先生’?”
“不是。”池澄说,“鹤先生是骨先生的手下。池中鹤是另一个人,但他可能跟鹤先生有关系。”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拐爷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在榕城混了这么多年,总有些人脉。你等我消息。”
“好,谢谢拐爷。”
挂了电话,池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指望拐爷帮他找到池中鹤,希望不大。拐爷虽然人脉广,但池中鹤失踪了二十年,连池家自己人都找不到他,拐爷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需要换一个思路。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盯着“阿坤”这个名字。阿坤是骨先生的手下,负责品珠会的具体事务。他应该知道不少内幕。如果能从阿坤嘴里撬出一些信息,说不定就能找到池中鹤的下落。
但阿坤会配合吗?他妹妹的病还需要钱,他离不开骨先生。如果池澄去找他,他很可能转头就把池澄卖了。
池澄想了想,拿起笔,在“阿坤”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几个字:“苏蕊——省第一人民医院。”
也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第二天一早,池澄请了一天假,开车去了省城。省第一人民医院在市中心,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门诊大厅里人满为患,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物混合的气味。池澄穿过拥挤的人群,坐电梯上了住院部十五楼——血液科。
他在护士站查到了苏蕊的病房号。1506房,单人病房。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看。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脸色苍白,头发稀疏,正在输液。她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束鲜花和一篮水果,墙上挂着一台电视,但没有开。
池澄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个女子。她就是阿蕊,阿坤的妹妹。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充满朝气,而现在的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池澄坐在那里,没有叫醒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苏蕊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到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像是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很虚弱。
“我叫池澄。”池澄说,“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苏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我哥……他好吗?”
“他很好。”池澄说,“他很关心你。”
苏蕊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告诉他,不要再往医院打钱了。我这病,治不好了。花再多的钱,也是浪费。”
池澄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些话太虚伪了,他说不出口。
“他为了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吧?”苏蕊突然问。
池澄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知道。”苏蕊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哥那个人,从小就倔。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为了给我治病,肯定会去做一些傻事。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眨了眨眼睛,把泪水憋了回去。
“如果你真的是我哥的朋友,求你帮我劝劝他。”苏蕊说,“不要再为了我做傻事了。我不值得。”
池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值得。你是他妹妹,他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值得的。”
苏蕊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了枕头上。
池澄站起身来,轻声说:“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病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池澄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一切,有些人却要为了一线生机付出所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