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深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谷里的雾气已经散去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那些破败的建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沧桑,像是一群沉默的老人,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我们三人坐在谷口的大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老道士问我。
“先回去看看我爷爷。”我说,“然后……可能会继续旅行吧。”
“旅行?”
“对。”我说,“我曾祖父的《幽冥录》里,记载了很多地方。我想去看看。”
“你不怕危险?”
“怕。”我说,“但更怕后悔。”
老道士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休息够了,起身离开了阎王谷。
回到清溪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我推开爷爷家的院门,走进去。
爷爷还躺在床上,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看到我回来了,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我从怀里掏出那颗阴司珠,递给爷爷。
爷爷接过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啊。你曾祖父在天有灵,也可以瞑目了。”
“爷爷,这颗珠子,怎么处理?”
“你留着吧。”爷爷把珠子递还给我,“这是你曾祖父留给你的。他希望你用这颗珠子,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我接过珠子,握在手心里。
珠子很凉,但那种凉,不再是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温润的凉,像是玉石的温度。
“爷爷,我打算出去走走。”
“去哪儿?”
“去我曾祖父去过的地方。”我说,“去看看他看过的风景,走一走他走过的路。”
爷爷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一闯。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什么都没见过。”
“爷爷,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爷爷笑了笑,“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点了点头。
在家里住了几天,陪爷爷说了说话,帮他收拾了一下屋子。然后,我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爷爷拄着拐杖,坚持要送我。
我们走到镇口,爷爷停下脚步,看着我。
“江儿,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我知道,爷爷。”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好。”
我抱了抱爷爷,然后转身,踏上了通往远方的路。
身后,爷爷站在镇口,一直看着我,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必须走下去。
离开清溪镇后,我沿着曾祖父《幽冥录》里记载的路线,一路向西。
第一站是赣西的一个叫黄龙铺的小镇。曾祖父在书中记载,民国二十三年他曾路过此地,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借宿时,遇到了一件怪事。
他写道:“是夜三更,忽闻庙外有女子啼哭之声。余推门视之,见一白衣女子坐于路旁,肩头褴褛,赤足跣行。余问其故,女子言家中老母病重,欲往镇上抓药,不料天黑迷路。余怜其遭遇,欲相助。然转身取火把之时,瞥见那女子足下无影,心中顿时了然。余不动声色,暗中取朱砂画符,趁其不备,贴于其额。女子发出一声尖叫,化作一缕青烟散去。地上只余一纸人,剪裁粗糙,面带诡笑。”
我此行并非为了猎奇,而是想沿着曾祖父的足迹,去看看那些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感受一下他当年的心境。但世事往往不会按照人的意愿发展。
我在黄龙铺待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正准备离开时,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遇到一个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签筒、罗盘和几本泛黄的古书。他看到我走过来,忽然开口叫住了我:“这位小哥,且慢走。”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老先生,您在叫我?”
“此地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人吗?”算命先生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哥面相不凡,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是富贵之相。但印堂发暗,眉间带煞,近日怕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这算命先生说的话,虽然听起来像是江湖术士惯用的套路,但“印堂发暗”这四个字,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阎王谷的经历。
“老先生好眼力。”我说,“前几日确实遇到了一些怪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算命先生摇了摇头,“小哥此言差矣。你遇到的麻烦,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才刚刚开始。”
我心里一紧:“老先生何出此言?”
“你身上带着一件不该属于阳间的东西。”算命先生盯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东西阴气极重,已经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性命之忧。”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阴司珠。这颗珠子自从阎王谷之后,就一直贴身带着。它平时没有任何异状,只是触手微凉,像是握着一块温玉。
“老先生说的,可是这个?”我把阴司珠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算命先生看到那颗珠子,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你……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东西,是阎王谷里的东西!”
“老先生也知道阎王谷?”
“岂止知道。”算命先生压低了声音,“我年轻时,也曾去过那里。那地方,是人间禁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你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但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就等于在身上挂了一盏招魂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会循着它的气息找到你。”
“那我该怎么办?”
“扔掉它。”算命先生说,“把它扔回阎王谷里去。只有这样,你才能保住性命。”
我握紧阴司珠,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抱歉,老先生。这颗珠子,我不能扔。”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曾祖父留下的遗物。而且,它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算命先生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劝。但你要记住,日后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可以来江西龙虎山天师府,找一个叫玄清的道士。就说是一个姓刘的算命先生让你去的,他会帮你。”
“多谢老先生。”
“不必谢我。”算命先生摆了摆手,“你我相遇,也算有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收拾起桌上的东西,转身就走了,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算命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怎么会知道阎王谷的事?
他和天师府又有什么关系?
我带着满腹疑问,离开了黄龙铺。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西行。但算命先生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你身上带着一件不该属于阳间的东西。”
“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会循着它的气息找到你。”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阴司珠,它依然冰凉,没有任何异状。
但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三天后,我到达了湘西边境的一个小镇,名叫芙蓉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吊脚楼鳞次栉比,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我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休息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
当天晚上,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窗外窃窃私语。我睁开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虫鸣声。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就在这时,我借着月光,看到窗户上贴着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五官很精致,但表情很僵硬,像是一张面具贴在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猛地坐起来,那张脸瞬间消失了。
我跳下床,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惨白的光芒。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那张脸,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芙蓉镇。
但当我走到镇口的时候,发现出镇的路被封锁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路中间,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后面,停着几辆警车,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忙碌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我问旁边一个围观的镇民。
“死人了。”那个镇民说,“昨天晚上,镇东头的王老三一家三口,全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那个镇民摇摇头,“听说死状很惨,脸上都带着笑,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我心里一紧。
脸上带着笑?
和曾祖父《幽冥录》里记载的那些纸人杀人事件,一模一样。
难道,那些纸人,追到这里来了?
我正想着,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阴司珠传来一阵灼热。
那热度很高,烫得我大腿生疼。我伸手去摸,手指碰到珠子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珠子里涌出,顺着我的手臂,涌入我的身体。
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上,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她背对着我,看不清面容。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在雨中飘舞。
她的脚下,是一条浑浊的河流。河水翻滚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涌动。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像是瓷器一样光滑。但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像是两个无底的深渊。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柔,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终于来了。”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那个画面,是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对我说那句话?
我站在镇口,看着远处的山峦,心里充满了疑问。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已经盯上我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阴司珠,它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冰凉如初。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我没有离开芙蓉镇。
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