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和郑明约在一家餐厅。四十二楼。落地窗外面是半座城的灯火。
林晓到的时候,郑明已经在座位上了。没看手机。面前一杯白水,菜单合着搁在旁边。她脱外套的时候,他正拿起水杯。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放下来的时候茶少了一口。他没说什么。
她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黑色针织衫。坐下的时候她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手指从耳垂滑到脖子。脖子上有一条链子,银的。坠子藏在领口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他拿起了水杯。
“堵车。”
“我也刚到。”他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几个,你再补。”
她翻开菜单。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松茸炖鸡。她看菜名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涂了层唇釉。她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你挺会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上次吃饭我记了。”
她把菜单合上。“记性这么好。”
“分人。”
她拿起茶杯。没喝。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茶是热的,蒸气沾在嘴唇上。她抿了一下。嘴唇湿了。她把杯子放下来。杯沿上有一道口红的印子。
“你平时下班都干嘛。”
“没什么特别的。回家。看电视。有时候跟朋友出来坐坐。”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挺无聊的。”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弯。笑的时候下唇被牙压了一下,松开的时候唇釉上留了一道印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所以才约你。”
她没接这句。把茶杯放下。往后靠了靠。短裙是黑色的,坐下的时候往上走了一截。她把左腿搭在右腿上。动作不快。他有没有看到——她不知道。他拿起了茶杯。
菜上来了。他不给她夹菜。但杯子里的茶没空过。
“你呢。下班都干嘛。”
“我啊——”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手指从耳垂滑到脖子。“逛街。做指甲。有时候在家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醒了一看才八点。”
“那你比我更无聊。”
“不一样。”她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没夹住,在盘子里滚了一下。她低头去追那颗花生米。低头的时候领口往前松了一点。链子滑出来了。一颗很小的银珠子。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夹住了花生米,放进嘴里。
“你是无聊。我是懒得有意思。”
“懒得有意思。”他重复了一遍。
“怎么。不行?”
“行。挺新鲜的。”
“那是因为一般人想让你觉得她有意思。我没想。”她把右腿放下来。换左腿搭上去。换腿的时候裙摆动了一下。她伸手拽了一下裙摆。指甲是新做的。豆沙色。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他也看了一眼。他把茶壶拿起来,给她倒茶。茶七分满。倒完之后茶壶搁在桌上,壶嘴对着她。他转了一下。转到自己那边。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
“没事。你先回。”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陈阳。两条消息。她按灭了屏幕。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手机上停了一下。然后挪开了。
“一个朋友。”
郑明没追问。把转盘转了一下,那道清蒸鲈鱼转到了她面前。鲈鱼肚子那块肉还没动过。他停下转盘。没说话。
她也没说谢谢。把鱼吃了。
吃完饭郑明叫了代驾。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他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拿后座的包。针织衫绷了一下。她拿到包,转回来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我知道你自己就行。但我想送你。”
她在车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她的头发往前飘了一下。她抬手拨开。手在耳朵上停了一下。耳垂有点凉。
“路上小心。”她说的。然后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上,啪嗒一声。走进单元门。没回头。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底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进了单元门。门是玻璃的。她走得不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按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她转过来。脸对着门口。
不知道她有没有往门外看。
郑明站在车旁边。门关上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车。尾灯亮了一下。拐过街角。
林晓上楼。没开灯。把包搁在鞋柜上。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车不在了。
她没拉窗帘。就站在暗处往下看。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亮了。陈阳。第三条消息。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没点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玻璃上有一层灰。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唇釉还在。她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唇釉花了。搓了一下。颜色淡了。然后屏幕灭了。
她站在那里。手机握在手里。拇指上还有唇釉的颜色。她往裤子上蹭了一下。又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陈阳的消息在最上面。她点开了。又关上。点开。又关上。最后把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坐到沙发上。把高跟鞋脱了。一只歪在茶几底下。一只倒在地上。她没捡。鱼缸的灯亮着。水面上的光晃在天花板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陈阳站在马路对面。
手里拎着那碗热汤。鸡汤。碗底还烫手,他用袖子垫着碗底。热气从碗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扑在他下巴上。他在楼下等了快一小时。她回了一个字。吃了。后来他又发了一条:我买了鸡汤。给你放楼下还是拿上去。
没回。
他看了一眼那扇窗。灯是暗的。有个人影站在窗边。窗帘拉上了。他站了一会儿。旁边水果店在收摊。一个橙子滚到马路牙子上,弹了一下,掉进下水道。他盯着那个下水道格子看了很久。
然后走了。汤还拎着。走过第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没扔。第二个也没扔。第三个也没扔。
苏晴和刘浩从火车站出来。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报车次,声音混在空气里,什么都听不清。有人在台阶上坐着吃泡面。一个小孩跑过去,鞋带散了,踩了一下差点绊倒。他妈在后面喊。他没听。继续跑。
苏晴走得很慢。不是累。是脚底下在拖。她盯着那个小孩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自己的脚尖。鞋尖上有一块灰。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她说的。声音很轻。没看他。
刘浩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的是给她妈带的药。一个是路上没吃完的橘子。塑料袋提手在指节上勒出一道印子,先是麻,然后发热。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手指伸直又弯了弯。药挺沉的。
“你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没看她。就是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刚才那只手的指节上还有一道印子,慢慢褪了。
她没接话。脚步没停。
刘浩走了几步。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他看前面。看出口。看一个提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在问路。然后收回目光。看她的侧脸。“你可以跟我说。”
苏晴停下来。
刘浩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现。转过身。她站在那里。傍晚的光从出口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打成一个剪影。她脚边有个矿泉水瓶子。有人踢过一脚。瓶子里还有半瓶水。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她的影子旁边。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她看着他。唇边有一道很细的纹。她说了一句。没发出声。他看见她嘴唇动了,有什么东西往上翻了一下。咽回去了。
手指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刘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也没说话。就是等着。拎着塑料袋站着。一个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他没捡。橘子滚到她脚边,停在那双沾了灰的鞋前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橘子。没有弯腰。他也没有弯腰。
风从出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了一下。风灌进领口。广播还在响。她那缕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拨到耳后。手在耳朵上停了一下。手指往下滑了一点,碰到了那根银链子。链子是凉的。她摸到链子的时候,手停住了。然后她把链子往里塞了一下,塞进领口。链子贴着锁骨窝,慢慢变暖了。
她没说话。风从领口灌进来。锁骨上的链子又凉了。她往外走了一步,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手里的塑料袋——提手勒在指节上,陷下去一道红印。那个印子,她从刚才就在看。现在还在。
“走吧。天快黑了。”
她说的。声音不大。说这句话之前吸了一口气,很短。然后转身往出口走。踩过那个矿泉水瓶子。瓶子歪了,水从瓶口流出来。她没有回头。走了七八步,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刘浩弯腰把橘子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回袋子里。跟上去。走在她左边。走着走着从袋子里摸出那个橘子,在手里剥。皮很薄,指甲一掐就开了,橘子皮的油溅在手指上。剥好之后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拇指在橘子瓣上按了一下。橘皮底下的汁水渗出来,粘在手上。
出口外面的天还亮着。橘红色的。云压得很低。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把橘子吃了。吃了第一瓣。第二瓣捏在手里,没有放进嘴里。他把自己那半也吃了。橘子皮拿在手里。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垃圾桶,把皮扔了。手指上还沾着橘子皮的油。他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